繁体
好了。度钧说话时,站在他身后的阿铎幻影也跟着开口,度钧的声音同幻影的声音间隔了半个字音,听着就似回响。那是个陌生的孩童声音。肖铎很清楚弟弟小时候说话怎样,绝对不会认错。
而度钧起身穿过阿铎的幻影离开时,弟弟身上的雨水忽然结成冰花,一层又一层的冰花将他裹在其中,这时弟弟的眉眼被扭曲了,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弟弟仿佛也没有死时那样的身量,更像一个七八岁的孩童。
肖铎晃了晃头,再睁眼便没有幻觉。
他坐在桌下,死死捏住拳头,许久未剪的指甲抠进掌心,疼痛让他更加清醒。他去找了点水,吃了两块鸳儿送来的咸酥点心,然后爬去门口找刀琴要青盐洁齿。
肖铎开始觉得自己方才的想法很好笑。
他居然会想着放弃给弟弟报仇?简直是病的不轻。弟弟的仇必须要报,他得手刃仇人。弟弟怎样死去,仇人就要千百倍痛苦的死去,如此方能对得住弟弟。
肖铎却没有想到,倘或阿铎知道他因一心复仇沦落至此,早早就会要他放弃。或者说阿铎也没有想过要他复仇,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多年,考虑彼此更多,阿铎当年情愿净身入宫,也不过为了换些银钱,让哥哥不要太辛苦。如果哥哥为了给自己报仇过得更辛苦了,岂不是与他初衷背道而驰?
可是阿铎已经死了,肖铎眼见的只不过是他心中幻想的阿铎,幻想的阿铎自然由肖铎心内想法驱动,不会要肖铎放弃复仇,也不会救赎肖铎。
肖铎心里很清楚,自己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了获救可能,要么拼尽一切成为内廷的人上人,手握大权,复仇后也不能全身而退,要么就死在拼命的路上。
——然而,肖铎最后听到的那个孩童的声音,却不是他幻想的。
人不能幻想出自己未曾见过的东西,即便是龙、麒麟一类不存在的神兽,也是拿着曾经有过的动物拼凑出来。
但肖铎的的确确不曾听过那个孩童的声音,也的的确确不曾见过那张孩童的脸。
因为那个声音属于上一次天教攻入京城的雪夜里死去的幼童萧定非,那张脸也是。那桩被遮掩的惨案发生时,肖铎根本还未出生。
这天晚上雨停了,积水开始退去。度钧睡得很好,也许是因为邓晞岳开得第二副药,也许是因为双修。他睡到半夜居然热醒,将被子掀了一层,还要把手放在外面才不觉燥人。四更时剑书进来添炭,见他床帐开了一半,轻手轻脚过去要弄好,度钧呼吸一滞醒了过来。
“先生?”
度钧觉得屋里热力太足了。
“不用加了,由它灭吧。”度钧道,“我不冷。”
剑书应声,把炭笼封死,又悄然离开了卧房。
身上没了寒意,睡眠也好了许多,度钧几乎立刻又睡着了。奇怪的是在睡梦中,他也能感知到肖铎——肖铎也在沉睡,就在书房的桌子下面侧卧着,手脚缩在被子里。
次日清晨,日光金辉洒落,过午地面就被晒得干燥。公仪丞已将进山熏烟驱兽的事情安排下去,此时空旷地方堆了不少麦秸,都捆做手握的一把。因有萧定非玩摔炮烧了柴火的先例,麦秸附近有专人看守。另有些年轻力壮的拿了自制的弓箭,准备去射些野味,钢夹一类也有人预备,但公仪丞的人看见,说过几次,也都放回去。
因为掌教心善——是这么说的。
兽类常在黄昏和清晨饮水,猛兽为了捕捉猎物,也会跟着猎物的作息走,故而白日也不太出来。因此定了这天的后半夜上山,一直驱赶到清晨。鸳儿下午睡个觉,起来后换了身贴身的劲装,同万休子一道去了山上的木围栏,教众们各自身负秸秆与火种,已经列队等待。度钧此时过来,身后跟着肖铎。
今天早晨刀琴和剑书没有将他吊上刑架,反倒给他找了双合脚的布鞋,他正纳罕,才知道晚上要进山驱兽,且是万休子的命令,要度钧带着他。
肖铎动了逃跑的念头,又想着万一还是度钧设的局,自己再犯一次“蠢”,恐怕就真的没有好下场。
他内心纠结着,好容易挨到晚上,被度钧带来后,本也要同鸳儿似的站在人前,度钧却让刀琴把他押在最尾位置。度钧自有考量:肖铎以后要回京做线人,就不能让太多人眼熟,否则容易出事。
万休子见他不让肖铎到前头,也拿着自己的忖度圆了说法。他以为度钧是觉得肖铎外貌仍旧更似男人,在教众面前不好看,仿佛度钧山人断袖的传言就要坐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