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儿在沉默里挣扎了许久，终于开：“这些年，殿下把我搭救来，教我读书、写字、绘画，我知殿下从未图谋过我的回报，可是——可是，我是图谋殿下的回报的！但我不能让殿下回报我，因为……”的泪从九儿面颊上落下来，“我的确是图谋殿下的回报的！可我不敢教殿下知晓。若是殿下始终厌恶将军，那么我可以一直陪着殿下……可是殿下如今有将军，也有儿女，我不能——”

“殿下……”九儿急于辩白，却不知如何开，挣扎许久，才说，“我不只是为了殿下，我也是为我自己。”

征和六年三月，公主边那位司记女官以公主养女的份被正式选为皇后。

她有些意外地抬起来注视着九儿，那时一团孩气的小婢，如今已是多才而隽的女官了。

“九儿。”公主忽然不知如何回答，她从来不知女会有这样的心意，可也不觉得厌恶或骇异，只是觉得有些伤，“我让九儿这样难过吗？”

“普天下没有一个男可以让我离开殿下，”九儿回答，“殿下也不应当替我主张。”

自征和五年秋季以来对皇后的遴选终有定论。虽然名义为公主养女，但这一决定仍令许多旧臣不满。

那时，失去了名姓的公主在寂静的荒园里依偎着她唯一纯善可亲的小婢，苦苦思索着复仇雪耻的办法。

她得了这样纯善的陪伴，终于将自己从仇恨和屈辱中救，也把她的小婢从世代为的命运里解脱了来。

“若是我可以为九儿找到这天下最好的郎君呢？九儿还要与我在一吗？”她静静地问九儿。

她垂着思索旧事，九儿也讷讷不语。两人仿佛回到了多年之前。

公主停了半刻，又说：“我可以图谋别人。可是，我若是存心图谋你的报答，那我便糟蹋了这样好的心。”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九儿当真如此想吗？”

“可是我除了这些，便没有什么可以给九儿了。”

“我并不是想报答殿下。”九儿忽然开，“我从来……从来就只想与殿下在一。”

四月，谏议大夫叔文上表称卢浚多次私买良人作婢，卢浚随即遭免职并被贬至楚州。

“九儿当真这样希望吗？”沉默许久，公主终于开问。

“我从来就没有一天想过要为了其他男离开殿下。”九儿搜刮肚地寻着合适的措辞，“我从来只想与殿下在一，可如今，我每时每刻都在畏惧殿下不再需要我。我不知如何可以帮得上殿下。”

“那对你并不公平。”她有些惭愧，“我并不希望如此。好了，不许再提。”

本朝向来禁止买良为贱，然而自武宣两朝以来，天下不宁，百姓离失所而沦为豪族婢者甚多，许多朝臣更是难脱嫌疑。于是，自卢浚遭弹劾后，朝臣人人自危，“以婢天”的议论便渐渐平息了。

“殿下已经给了九儿很多。”九儿回答，在树影下定定地站着，面对着她的公主，“九儿愿意为殿下任何事。”

尚书秘书丞范卢浚自诩清贵，更是在两省公开哀叹“女主骄横，竟以婢天”。

九儿摇了摇：“可我需要，我想要帮得上殿下。而且，圣人既然希望如此，我并不厌恶他。圣人这般……毕竟与寻常男不同，会让九儿很自由。所以……我并没有为了殿下委屈自己。我也会很自由。”

将军看顾我，不知为何，自那时起，我就知你有很好的心。”

“我希望为殿下到旁人不到的事，而且我会比殿下还要自由。”九儿静静地说。

“你不需要帮得上我，也可以在我边。我说过，我不需要你的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