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华公主府的抓周礼如期启宴，天都之中的王孙子弟、勋贵眷属尽数赴席。

琼筵笙歌，冠盖云集。

——而近来天都内传得沸沸扬扬的不和夫妻，亦齐齐现身于这场盛宴之中。

琅琊王氏与丰都李氏这对小夫妻，虽顶着夫妻名分，脸上却明晃晃刻着“相敬如冰”四字。王铮眼神散漫，似有魂不守舍；李婷神色凝肃，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

二人并肩而坐，身上的锦裳华服绣金缀玉，繁复得近乎累赘，神魂看似要飞走了，偏偏衣裳将两道身影牢牢缚在席位之上，动弹不得。

“长乐公主携驸马到——”

传报声穿透筵席的喧嚣，二人眼中终是泛起一丝涟漪。

王铮深吸一口气，抬手扶了扶头顶的紫金冠，暗自庆幸自己未像李婷那般簪插着十几斤重的珠翠满头，借着整理冠带的动作，忍不住探出头朝入口处张望。

顾瑶愿意带着宋时清出席，言外之意就是“不和离”了。

好吧！

王铮心头说不上是何种滋味，混沌间唯有一个念头愈发清晰：他只想瞧瞧顾瑶。

只见顾瑶一身金绣宫装，领口袖口皆镶着累丝珍珠绦，腰间系着玲珑碧玉环佩，行走间叮咚作响，清越如泉。头上挽着发髻，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垂落的东珠流苏随着步履轻晃，映得她容色愈发端庄。

只是这般严整的妆饰之下，往日里眉宇间的灵动娇俏尽数敛去，添了几分沉静成熟，竟似比往日苍老了些许，已是妇人模样了。

王铮望着那道身影，心头竟泛起一阵恍惚，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顾瑶的气质已然不同。

往日里她若这般盛装，二人定会相互取笑，说彼此活脱脱是上了鞍的骏马、驮着货物的骡子，浑身被束缚得难受。

可此刻，他竟丝毫不觉得这般妆饰于她有半分违和。

他忽然有点难过，突然很想冲过去，问她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你为什么不看我呢？

“宋时清似是清减了许多。”

李婷的声音在身侧淡淡响起。

闻言，王铮这才将目光转向紧随顾瑶身侧的宋时清。

二人此时已近席前，尚未落座，这般立着，身形的变化便愈发显见。

王铮与宋时清毕竟有同窗之谊，凝神望了片刻，只见他面颊确是瘦削了一圈，鼻梁愈发挺翘，往日里那份温润如玉的谦和之气淡了许多，反倒添了几分冬竹傲霜般的清冽冷峭。

宋时清虽清减，容貌却未失半分俊朗，王铮心中竟莫名掠过一丝遗憾。

只是转念一想，他便暗自腹诽：不出几日，坊间怕是又要传出驸马爷受了公主磋磨、日渐憔悴的闲话了。

啧，这家伙。

顾瑶脊背微微一僵，王铮那道直白的视线像落在肩头的羽毛，轻得发痒，却让她不敢回头。

她指尖悄悄蜷了蜷，将目光压在身前的杯盏上，青瓷杯沿映出她半片侧脸。

顾瑶压低声音，气息几乎要融进周遭的喧嚣里：“先前托付你的事……妥当了么？”

闲华公主府的抓周宴已至正酣，丝竹声绕着梁上雕花打转。

宾客们的笑语混着酒气漫在厅中，连空气都似浸了蜜般甜暖，却又隐隐裹着层说不透的滞涩。

在这样的喧哗之中，宋时清坐在身侧，气息平稳得像厅角燃着的沉香。

他没有立刻回话，只先抬眼扫过厅中，确认无人留意这边，才缓缓将手覆上她的手背。

宋时清的掌心带着点薄茧，却暖得惊人，轻轻裹住她微凉的手，指腹还极轻地蹭了蹭她的指节，像是在安抚：“殿下放心便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裹着点温软，却让顾瑶心头的慌意散了大半。

顾瑶轻声说：“我……我还是怕，怕他怪我。”

宋时清：“王公子不会的。”

恰在此时，厅中忽然静了几分——闲华抱着孩子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步子走得极缓，垂着眼睫，目光落在怀中襁褓上时，连眉梢都软了几分，先前眉宇间的萦绕的一股郁气淡了不少。

她走到正中的绒毯旁，小心地俯身，将孩子轻轻放在铺着软垫的绒毯上，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瞧瞧这孩子，眉眼多周正！”

“定是要抓那玉印的，将来有大造化！”

宾客们的议论声立刻涌了上来，带着几分凑趣的热络，连丝竹声都放轻了些，好让这抓周的仪式更显郑重。

可话音刚落，绒毯上的孩子突然瘪了瘪嘴，下一瞬，哭声陡然炸开。

那哭声全然不是婴孩该有的清亮，反倒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稚嫩的嗓音里裹着层嘶哑的颤音，仔细听去，竟隐隐掺着成年人的绝望，像困在暗处的人拼命挤出的求救，听得人头皮发麻。

厅中的笑语瞬间僵住，连最喧闹的老郡王都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