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段文希在日记中写——

铜钱。

这裂隙极小，手指是万万伸不的，想嵌个绿豆也难，但世上事，就是这么妙和乎意料：有一样人人都熟识且到可见的东西，仿佛就是为这裂隙而生的。

山鬼的赤足攀爬功夫，于此节最见功底，被戏称为山鬼的“一趾禅”；而这段要命的险路，却有个吉祥的名字叫“金钱路”；在这段路上“”去的钱，叫买路钱。

那片被称作“人”的峰林错落伫立在崖底中央，度从几十米到二三百米不等，黑暗中望去，如瘦削的擎天之树，又像浮动着的颗颗大人。

是为“人，百羞”。

即便如此，再行了一段之后，群猴还是彻底不敢下了——你以为已近底，下该是死寂无声，近乎封闭之所，其实不然，下照样有风声林涛，以及叫人骨寒竖的尖嗥厉吼，偶尔，半空中还会突然掠过怪异的禽影——群猴躁动不安，举着火把在岩上窜个不停，宁死也不肯再下了。

动有畏火的本，这也是为什么要带经驯化后的猴，它们跟人相得久，又是被驯来耍戏法的，钻火圈等都是常事，对明火没那么畏惧，换了野猴就不行了，非吓得不可。

从落脚到悬胆的石峰，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也就是在这段路上，她撞见了惊慌窜逃的、足有二十来斤的白老鼠，还看到了悬挂在树上的完整蛇蜕，拿手臂比了一下，蛇至少也得有桶那么。

想想看吧，一面大的、零落嵌满了历代片状铜制钱的山，真不啻为这世上最庞大也最齐全的铜制钱展览墙，只不过能看到它的人，寥寥无几罢了。

这个时候，就要用到那一袋同治光绪通宝了。

如果把那片峰林归置于一个圆圈之中，悬有山胆的那一棵石峰，并不于正中，而是大致位于某条直径的黄金分割上，它的位置应该经过测算，能够接收到绿盖“瞳仁”透下来的、无比珍贵的日光，峰上密植的卉，由此得以绽放，如同人簪，羞煞四周那一圈空“人”之名、脑却一片光秃的石峰。

“山胆悬置，如同归一个无懈可击的保险箱，以地理位置之偏、藤盖之掩、

把燃。

薄薄的那，最贱的铜钱，古早时候，是什么刀币布币，而今就是各各样的皇帝制钱，略一敲凿，即可嵌，一半在内，一半在外，恰可供一只大脚趾踩扒。

据古早的山鬼传说，最后的这一段崖，别说树了，寸草都不生，可能实在离光照太远了，又不像底下的林木，可以自地里汲取养分，但它有个好，布满了细小的裂隙。

火光只在跃动，伴随着群猴越来越远的吱吱叫，及至实在看不见时，段文希再次嘬哨响，群猴如逢敕令，循着她的指引，每次只抛下一两个火把，橘红的火光如飘灯陆续掠过，或落于树冠，或落于木草丛，总能燃烧一阵，支撑着为她提供最后的光亮——段文希就这么目测着到底的距离和心算着还可用的火把数量，适时嘬响哨，直至双脚踏上崖底松黏厚的腐质层。

可以想见，如果她不是山髻、动用不了“避山兽”的血符，这段路，很有可能就是她的不归路了。

然而，这还不是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