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今年正满五十年，五十年一一滴积累，才走到今儿。儿很想在爹跟前尽孝，也多番提醒过爹，万事留一步，才好有回之地，可惜爹不听儿的。如今上下了手谕，儿正是念着爹多年教导之恩，才向皇上讨了恩旨，由儿来置这件事。”他说着，回在一旁坐了下来，“儿是为顾全爹颜面，爹别错怪了儿，也别叫儿为难。要是换了旁人，哪里容得爹走到这沙田峪来，早在前凤鸣关，就把事情办了。”

梁遇听了，似乎也静心思量了一番，那双沉沉眸里涌起对往日岁月的眷恋来，然而说的话，却全然不是面上表的那样。

汪轸知大势已去，自己丧家犬般逃，到了离老家二十里的地方折了，也算归了故里。只是最后毁在自己调理来的人手上，像个讽刺的笑话。

梁遇果然不说话了，只是似笑非笑看着他，隔了半晌：“爹一向快，早前也常教导我，吃咱们这行饭的，揽得了权就要下得去狠手，爹忘了？”边说边站起来，曼声，“时候差不多了，爹上路吧，我也好回去差。”

他在笑，那带着丝丝凉意的神气儿如日光下的冰棱，妆那张角眉梢俱是诗的面孔。当初汪轸就觉得他是个好苗，是天生吃权饭的人，果然没有看走。这个曾经鞍前后为他效力的孩长大了，终于把刀架在了他爹的脖上。

“儿是奉命行事，内阁弹劾爹的奏疏，是夏连秋直送到皇上面前的，儿想拦都拦不住。”他笑了笑，复又，“不过爹放心，待事情平息后，儿一定替爹报仇。”

梁遇很遗憾模样，缓缓摇，“爹在里伺候多年，应当明白咱们的难，君之禄忠君之事么，谁让咱们是听差办事的。这回要爹命的是皇上，纵是儿有心，也救不得爹。”

这么看来，太极是预备打到底了。梁遇的心狠手辣他早就知，以前尚觉得这把刀用起来趁手，这会看看，刀有了行，成气候了，再也不听你的使唤了。

梁遇依旧恭敬，在椅上微欠了欠，谦逊：“全赖爹教诲。”

汪轸搁在膝上的双手虚虚拢起了拳，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在灯影下显得有些狰狞，“咱家知，内阁弹劾的那些案宗，少不得你推波助澜。好小，咱家是养虎为患，反咬了自己的脖。”

报仇？说得好听，不过铲除异己罢了。汪轸笑不来，知落他手里，终是难逃一死。

他抬看向梁遇，灰败的脸上肌不住痉挛，“你还记得咱家的话，很好。不过光记得这句可不成，还有另一句更要的，你也该放在心上。咱们这号人，的本就是窃权的勾当，常在河边走，

他放下手里杯盏，长长叹了气，“梁遇，咱家记得，当初你咱家门下，不过十四岁，这些年咱们通力合作，也算父慈孝。如今爹老了，挡了你升的儿，其实只要你一句话，咱们父之间，有什么不好商量的？”

他倒坦然，汪轸一时窒了，良久才：“这件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汪轸不由讥嘲，“皇上的意思……你是皇上大伴③，平素最亲近的，这样情，你要真有那份孝心，皇上未见得不叫我致仕颐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