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索性执扇站起身来,作科唱道:
「他黮昏昏半窗明月梨花梦,我谩匆匆满溪流水天台萌,你叹空空一襟清露游仙梦。」
萨其度顿停琵琶,仰首道:「贫道昨日蕊珠宫醉倒,今日却在这里。」说罢又弹,寒川作笑续唱道:
「你昨宵个夜沉沉醉卧蕊珠宫,今日暖融融误入桃源洞。」
此剧首折讲铁拐李欲渡金童玉女,奈何金安寿贪图人间快活,宁愿醉生梦死,不肯信他。戏文曲词说遍纸醉金迷,正应眼前当下,本就引人遐想,又有寒川胜潘安之貌、媲韩娥之音在此,真不羡仙也。寒川眼波微转,萨其度心头即是一颤,却只浅笑对白,作态指了指寒川,又指向他身侧,假装玉女同在,回道:「金安寿、娇兰,你二人跟我出家,长生不灭。」
怎料寒川不循剧本,踏步按扇,走近萨其度身来,却道:「先生下凡渡我,当随先生归三岛十洲神仙地去,同享天地快活。」
说罢,身段一软,推开萨其度手里琵琶,柔柔靠入怀中,坐其膝上。萨其度低笑抬眸,对上寒川目光,摇头叹道:「金安寿倘若如此听话,就此去了仙家,仲明何须写他四折?」寒川执其手,附耳低语道:「萨大人可知:长天月满,仙人梦短?」
紫藤架下偶有小叶飘落,萨其度望去,只见寒川肩上落了一片,挣开他来,轻手为他拂了。庭院幽幽、月色朦朦,绝色温软坐怀,恁是木头呆儿再不通晓情趣,也该知此情此景正好春宵。怎叹神女有心襄王无梦,萨其度不是木头,却只扶在寒川背後,默然片刻,泰然而道:「我既是假神仙,你亦非真浪子。你我今日一场知音会,何必风月相酬?」
萨其度眼眸深邃,色目中映弯月,不可测也。寒川低下眉,苦笑道:「倒是寒川俗了。」萨其度摇首笑道:「窈斋不俗,寒川更不俗。」
寒川起身走到架下,取过一截竹竿,双手奉起,朝萨其度拜道:「寒川惭愧,今夜且以一折戏酬谢知音,还请萨大人作回铁拐李,陪寒川演完罢。」萨其度接过,思索片刻,应道:「可。」
如是寒川执扇踱开几步,咿嚘清唱开来,时而唱「梅落江清吹三弄,声动关山感归梦」,时而唱「窈窕翠娥红袖,蒲萄紫驼银瓮」,萨其度杵杖从旁说白,同他争论仙凡之乐,究竟孰胜一筹。
至一段末处,旖旎暧昧,曲词云:「可正是歌尽桃花扇底风,人面映和花红,两下春心应自懂。怜香惜玉,颠鸾倒凤,人在锦衚衕。」寒川悄然瞥向萨其度,却见他不以为意,仍自作斥责科,劝金安寿随他登仙瞰太华。寒川终也明白其意,不再纠缠,遂走到桌前,执壶又起一曲,问那铁拐仙人瑶池趣处为何。
今放宽心来,寒川身段亦洒脱一些,於院中浪荡作姿,词言仙家、人在尘寰,既似问月而歌、又似对影自怜。曲罢,仰首饮尽壶中残酒,一刹昏醉,仿佛仍见程溱身影斋外浮现,泄气暗叹了声,殊不知身後萨其度正看得痴迷。萨其度怔怔而望,半晌才回魂接戏,忙说道:「金安寿,你这里快乐有尽,跟我出家去,无穷受用。」寒川旋身抛扇,狂笑对道:「你更不曾见我受用处。我推开卧房门,先生你看着!」
此处本该作科,却见寒川信手将酒壶挂在槐树低梢处,踮足碎步走向房门,倏地推开踏了进去,悠悠唱道:「争似俺花浓、花浓柳重,更和这雨魂、雨魂云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