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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的将官,也没见过士兵们饿疯了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的地狱景象,感受不到其中的绝望恐怖,所以才敢拿这种事来挤兑别人。无论刘备背地里搞了什么鬼,拿他开这种玩笑也太过分了,没有人理应受到这种诛心的对待。
刘备却反手握住了荀彧的手,语声平稳地对郭嘉说:“人肉自然可以吃,只是如果吃了人肉,手上留下的不是油味。而是血的味道,像铁锈一样,令人讨厌又洗不掉的血腥味。”
“哦?你这么清楚?”郭嘉饶有兴趣地问。
刘备道:“嗯,人身体里有很多血,多得你难以想象,就算是军中最弱小最好欺负的人也是一样。拿刀刺进胸膛,或者割开喉管,鲜血立刻染满双手,喷溅在脸上,又流在干枯的土地里。但除了肉之外,血也是很宝贵的,喝血也能恢复力气,于是不敢放血,用手死死地捂住伤口,然后把尸身剥去衣物,像一只拔干净毛的兔子似的整个丢进釜中。不能炒,不能炸,没有那么多油,也不能烤,不能煎,人体本身的油脂如果浪费掉了也很可惜,所以只能加水煮。有了粮食,本来已变得像恶鬼一样的人突然就平静下来了,煮好以后,甚至还能先盛一碗孝敬给主帅。我就是在那个时候,闻到了他手上刺鼻的血腥味。”
一片死寂。附近不论是宾客还是从人,听到这些话的全都惊恐万般,有的人愣愣地望着他们,也有人拼命埋着头,装作自己不存在的样子。而郭嘉皱眉扁嘴做了个嫌恶的神情,然后笑道:“听起来就很不好吃,想来被程日立送了人肉军粮的兵卒们也恶心坏了。玄德公,你如果遇上没粮食的情况,我一定想办法好好放血去腥再送给你吃。”
“我可真谢谢你啊。”刘备说道。
好好的天聊成这样,自然也没办法久坐,看看天色也晚了,荀彧便主动起身向孔济告辞。郭嘉倒是也没反对,只匆忙扒了几口饭,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等待随从准备马车的时候,刘备忽然看着荀彧红红的眼圈一笑,说道:“令君,你干什么哭了?”
荀彧狼狈地低下头,从阿蕴手里接过一块新帕子,擦了擦眼睛,勉强找了个借口:“没有,最后那道菜味道有点重,激到我了。”
刘备笑了笑,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马车准备好了,他们三个离开孔府,先把郭嘉送回了家,然后再驶向刘备的宅院。荀彧坐在车上,与刘备单独相对,听着车轮辚辚的声音,总觉得心里乱乱的。刘备掀开车帘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夜景,然后重又放下,开口道:“令君,这已经是你第二次帮我撒谎了。”
荀彧微垂着头嗯了一声。刘备弯下腰,从下而上瞧着他的眼睛,把荀彧瞧得愈发不好意思:“令君真是个奇怪的人,你有没有想过,放任程中郎和郭祭酒逼问我,把我查个底儿掉才是正确的举动?”
荀彧沉默了片刻,说道:“没有理由这样做。你想干什么,是你的自由,不应该因为你有事瞒着我们就去害你。”
这下轮到刘备沉默了。不多时到了刘备家,荀彧一起下了马车,将他送进门。站成一排的卫兵盔甲上反射着月光和灯光,乍一看倒像装饰雕像似的。刘备对此视若无睹,手扶着门,忽然说道:“我是个有武力的成年男子,而且也曾经做过一州之主。对我这样的人,令君也要心软,您这样的性子,恐怕活得很辛苦吧。”
荀彧一愣,仿佛胸膛被利刃破开,心脏被攫住,激荡的情绪令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刘备没有马上关门,还站在那里看着他,等他回答点什么。荀彧使劲调动着被搅乱的思绪,有些语无伦次地挤出一句话来:“刘豫州,我们又不熟,你还要在意我活得辛不辛苦,这样的性子,恐怕也活得很辛苦吧。”
刘备歪头想了想,笑着说道:“这句话我就当作夸奖收下了。”
他抬脚后退,缓缓合上院门,同时微笑道:“令君,今夜好眠。”
荀彧返回马车上,终于只剩自己一个人,可以回家休息了。或许是酒意发作,放大了他的个人情绪,他脑中某处一直在想着刚才和刘备的对话,总感觉哪里说得不太对。想了一路,才反应过来。
对刘备来说,他们所有人都是有致命威胁的敌人。所以刘备思考并在意他们每个人的性情喜好,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与他的性子是否活得辛苦无关,只是一种朴素的智慧而已。难怪刘备最后会说“当作这是一种夸奖”。看来自己真是喝多了,完全没有反击到对方,还不小心夸了他。
“烦人,又被他绕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