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发与我隔了一层灰的烟雾，他眉弯弯的，笑起来一如当年，说之后要告诉我另一个关于他的秘密。

姬发额前拨了拨差被溅上火碎发，说在朝歌待了八年，还有舍不得呢。

我拍了拍他的肩，让他赶快回营帐，别着雨害病了，其实也很好奇他的秘密，是怎样生发芽的呢，又在心间藏了多久？

包扎。姬发沉思了一会儿，说不对，这世间不可能有人什么都知。

路途遥远，父亲又是乘车商，此后许久都杳无音信，直到一个雨夜，姬氏的驿夫前来传信，说四大伯侯谋逆篡权，东、南、北三大伯侯死在了大殿上，而我父亲为罪臣之一，被囚于殷都，商王留他一命，要他为天下人谢罪。

姬发显然不相信，说起了他来朝歌前的往事，承认当年比试艺想赢过我，所以在我的弓箭上了手脚。

姬发伸手烤火，他离得近，光焰几乎要舐到掌心，他和我说他是如何在箭雨中脱的，又是如何与殷商勇士一同攻破冀州城门的，我安静地听着，他却突然问我，那些死在铁蹄下、剑影中的同伴，应当是死得其所吧。

我坦然摇，姬发得意洋洋地说：“我那时候特别兴。”

见我只是笑着，姬发皱了皱鼻，嘟囔说：“原来你早就发现了……那你知族中长辈说我上有哥哥的影，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家里人数着日盼望姬发回到故乡的时日，变故却发生得突然，殷商王室内，二王殷寿登基为新王，不知远在朝歌的人王在祭祀中窥见了什么天机，四大伯侯受诏商。

“等你归家，正好能赶上母亲麦饼。”

姬发这年十六岁，意气风发、恣意轻狂，还不知他的人生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接过我送来过冬的厚氅，让我一定记得给父亲母亲报平安，等他回家。

父亲临行前算了一卦，长长地叹了一气，虽未明说，但各迹象已然表明，此行凶多吉少。

柴火烧得太旺了，星火迸溅来，噼啪作响，姬发话锋一转，说好久没吃到家乡的麦饼了。

我虽往返于西岐和朝歌，但与姬发总归是聚少离多的，少年人正是长的时候，一天一个样，我恍然自己错过了他的许多，只得借着月光细细将他与记忆中的模样一一比照，他跃我怀中，告诉我他下个月就要随二王征伐冀州。

我缓缓瞧他，夸说只要是和他有关的，我基本都知个七七八八。

我知他是在说笑，屈起手指敲了敲他的脑袋，“你呀，再待上几年，离家的年岁就比在西岐的年岁还长了。”

天空飘落几珠，很快便有倾盆之势，别架起营火取的人群吵嚷起来，大喊“下雨了、下雨了”，我和姬发的对话只好先中止，忙着扑灭营火。

驿夫说完，屋外传来一阵响，他赶忙披上蓑衣门查看。是他的匹日夜兼程跑了许多路，没站稳摔了雨里。向他谢，我才意

死得其所……

我在心中估量这四个字的分量，始终不觉得辞父别母，在一声过一声的号角中，手持利刃斩向甚至是曾经的亲族，又死在虚无缥缈的荣誉中是死得其所，可我又不想让姬发难过，只好宽他说：“生死岂由旁人妄断，若无有遗憾，便是死得其所。”

我减了几木柴，说年前播下的麦冒青茬了，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收获。

冬日结束前，殷商大败冀州苏氏，消息传到西岐，已经是来年初了。雪龙驹熟悉西岐到朝歌的路途，没有像第一年那样跑人迹罕至的草莽，我们也没有遇上滂沱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