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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身(2/7)

布麻衣未经漂染,仍是素底微黄的原隶没有资格挽髻冠,可又不能任由长发垂落妨碍劳作,所以用发带和抹额扎得很好;他拾起另一只酒杯,斟满清澈的酒,不急不缓地说下去:“君臣之论不存,而兄弟之谊尚在,幼弟恭侍兄长乃天理常,请兄长为我满饮此杯。”

赤红的血滴顺着剑刃一颗颗下去,如同散落一地的珊瑚珠。

越王勾践默不作声。

夫差想了一下,解下自己腰带上的狼牙挂坠,不由分说地往越太勾践手里:“这是我叔叔送我的!拿着,以后别人看到了,就知是我在罩着你!”

而吴王大笑,他一边放声大笑,一边起走下主位,亲昵地拍打那昔为国君今为臣之人的肩膀:“郢君不敢受酒,是有什么顾虑么?——孤以为此时此地,没有别的君王!”

一切如天理循常。

吴王脸颊上开不正常的红,而暴怒攀升得比情更快;他反手腰上佩剑,雪白的光乍起乍落——

矛里来戈里去,血里来火里去,是酒能醉人,还是人甘愿醉酒,又怎么说得清呢。

一只手伸过来,夺走这只酒杯,手的主人将这杯酒一饮而尽,顺手丢了杯玉的材质在砖石上摔得粉碎。吴王夫差站在这对君臣兄弟中间,秾丽的眉似笑非笑:“孤倒不知今天叫你们来,是来表演兄弟情的。——噢,差忘了,孤也过你的哥哥呢。”

七八糟的东西酿酒……酿来的酒总是浮着浑浊的泡沫,喝起来五味杂陈,难以下咽,只有一条好:能叫人迅速喝醉。

琼浆忽然显得淡薄无味了,吴王最懂得如何为自己的生活增添调剂,随便向侍从们使个,就有人去把此刻最不该现在这里的人叫来。客座上的诸稽郢一怔,连忙用手掌盖住自己的酒杯;捧着青铜酒壶的隶不得不顿住斟酒的动作,麻布制的衣袖不足以适应他的臂展,局促地笼住他的手腕,这还只是晚秋的天气,在外面的手背已经有了冻疮的前兆。

“恩义?”吴王放开勾践,上前一步,面颊亲密地贴近诸稽郢,温的呼扑在他脸上,“郢君的意思是,孤无恩无义?”

那是很多年前——其实也不是特别久之前,十四五年而已。越国的公郢已经是个少年,太勾践却还是个孩,还能被托在越王允常的臂弯里,抱去见吴国尊贵的主人。吴王的儿里只有小王夫差大概能算是越太勾践的同龄人,即使如此也还是比勾践大了两岁多,叉着腰很神气地要求对方叫哥哥,要在小客人上过一把当兄长的瘾。越太格安静而腼腆,也不作声,扭就往自己的正牌哥哥公后躲,只一双大而圆的睛看着夫差,眨;公郢摸摸他的小脑袋,无奈:“别怕生呀。”

而今这里依然是三个人,份却变成了国君、宾客和隶,再论什么兄弟都显得不合时宜,更接近于嗤笑或讽刺。吴王夫差眉间的笑意霎时间冷得彻底,抬将越王勾践踹倒在地:“酒里加了什么?反了你了?!”

勾践的不受控制地被夫差拍动,睛却平静地望着前方,瞳而黑,像荒废的古井,隐隐约约照见人的影:“侍候大王,本就是臣的职责。您是大王的贵客,请让臣为您斟酒吧。”



酒壶比人更远,酒渍在地毯上扩散不规则的图案,馥郁香气张牙舞爪地扑上来,甜腻缠人。勾践勉爬起来,立刻又被踹倒:“臣岂敢——唔!”

大哥都认了,自然要把小弟的一切大包大揽起来,夫差很自来熟地把勾践接去同吃同住。小孩有大孩带着一起玩,少年们跟着大人去正事,所有人各居其位,各自守各自的本分。

越太捧着那颗光如玉的狼牙,不知所措地左右看看,教养促使他在上翻找什么可以用作回礼的品;但王夫差住他的手,骄傲地说:“大哥怎么能要小弟的东西?”

吴王一怔,急:“松手,我没想伤你……”

诸稽郢的忽然哽住,越国最能言善辩的大夫此刻连一个音节都无法发;吴王瞧着他,不动声;并不遥远的地方,勾践轻声说:“哥哥。”

但诸稽郢抬直视吴王,泽浅淡的瞳明彻如琉璃,顽固地持着自己的拒绝:“然君臣之外,仍有恩义。越之先君待我如,故今日不能以其为仆,愿大王宽宥。”

诸稽郢低声说:“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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