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搜魂

应琢的手自被虞年拉起时就有些僵硬。

他垂眸看着她，眸色深沉，像是望进了一汪浓雾弥漫的潭水，光华内敛，隐忍克制，神色却难辨喜怒。

因为不敢确认如今这躯体内是否就是虞年，所以并未急着将人带回太初峰。

他也自然清楚这具身躯在地下深埋五十载体虚无力，因此刻意骗着她走了一夜，为的就是拖延时间，借此观察，寻找最合适的时机探查她的魂魄。

可她——

她原来早就知道自己的意图。

应琢的指尖蜷缩，几欲想要收回，可心底的探究之念却死死压住了他，令他迟迟无法放手。

她不闪不避，分明就是...

“师尊，探吧”

少女的声音轻柔，似一缕穿透夜色的微光，柔和却不容置疑。

她闭上双眸，一副全然无畏的模样，连呼吸都平稳沉静，似乎真的毫不在意。

“你....”

应琢睫毛轻颤，胸腔里的血液翻涌而上，死寂已久的心脏像是突然活了过来，砰砰直跳，撞得他指尖都泛起了微不可察的颤抖。

一路上高高堆起的心墙，只需她一句话，就可在顷刻间化为粉糜。

他凝视着她，指尖落在她额顶的肌肤上，未曾注入半分灵力。

还需要再探吗.....

若这世间万物都会变，时光会逝去，躯壳会腐朽，那她的魂魄呢？

她的气息，她的眼神，她的神态，她的一举一动，如何能是他人夺舍假扮？

只要是她，他总会知道。

只是自己始终不敢去信罢了。

应琢喉头微动，指尖触着她额上的肌肤，温凉细腻，像一片落入他掌心的云。

“......不必了”

感受到额顶渐远的热源，虞年缓缓睁开双眼，却见应琢正直直望着她。

暗淡烛光下，他的喉结微微滚动，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起，仿佛想要握住什么，却又不敢触碰。

眉眼修长，玉面无瑕，长睫微垂，遮不住眸光深处的隐忍，像一池春水被夜风微拂，漾起细碎的涟漪，却始终未曾溢出。

“……虞儿”

声音低哑，带着轻微的颤意，仿佛从千重沉寂中破开，微不可察，却又藏着漫天波澜。

应琢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再见到虞年。

可她就那样坐在自己的坟冢之上，带着一如往昔的表情，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他甚至不敢奢望她还活着。

可她如今就在自己眼前。

好像只是她仅仅存于这世间，便足以点燃他心底所有的思绪。

前往明州城的这一夜，应琢无数次在希望和理智之间徘徊。

希望虞年还活着，害怕自己自欺欺人。

希望能再一次听见她喊自己“师尊”，又害怕这一切只是虚幻。

他已经不愿再轻易升起那些无望的念头，也不愿再自欺欺人。

虞年已经身死，他早已决定，自己便藏着那些许贪念过完余生也好。

应琢当年强行破关而出，修为停滞，已是不可能再飞升的人，他只求最后散尽一身修为、化骨入尘时，能与她共葬。

可如今——

事实分明摆在眼前。

她只是沉睡了五十年，终究还是醒了过来。

那些无数次想吐露的话语，曾经想迈近的步伐，如今分明可以毫无顾忌地跨越，可他却蓦地失了章法，不知该从何开口。

修道至今近三百载，他始终清心寡欲，冷静自持，从未有过半分失控的时刻。

可此刻，他却第一次感到惊慌失措，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虞年也在望着他，因为她也是方才发现，她的师尊不知何时白了发。

应琢二十岁筑基，按理说此生容貌都会停留在那个阶段，二人最后一次相见时，应琢还是一头墨发如瀑，怎的如今却都变成了月白色。

应琢心神晃动间，却见虞年起身抓住了他胸前的碎发，低头细细看着。

垂眸，只能看见她的头顶，少女的气息就萦绕在他鼻尖，愈发浓烈。他身形僵硬，他喉结微微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