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笑起来的模样和家里的叔伯们非常像。

伴读无缘无故约后托人告诉他再也不愿与他相见。直到那位会悄悄给他饴糖的阿姆无声无息地消失、且再也没有现在他面前。

于是他得到了叔伯们不绝的称赞，在他得到了“识大明是非”的评价后，他也得到了隔着闭的院门单方面与母亲说话以及能自由安排母亲吃穿用度的权利。

“无怨。”

袁基想，他其实知晓最初的自己不过是希望那把家法不再落在自己的手上，可那又怎么样呢。除了家法之外，这个世上还有那么多可以轻易左右一个人的东西，而他再不愿那般无能为力，只能靠祈求来规避家法重重地落在他的掌心。

他于是明白了这就是叔伯们自己未曾到却要求他到的事情，他带着始终如一的温良恭俭让在这些面孔之间谈吐周旋，再在这些人看不见的地方，把他们不同的望整理、磋磨，编织成网，用这些东西达成一个又一个袁氏需要他完成的目的。

人是如此贪婪又善变的存在，世人皆有望。只需要掌控人的望，这些看似困难的事情对袁基来说便也不过是不断重复的、枯燥且无趣的日常。

在这样周而复始的算计里，袁基学会了在帮助袁氏达成目的的同时，往里加一些小小的、无关痛的私心。

于是逐渐地，袁基有了一个拥有大汤池的别院用以汤沐、世人开始知晓袁氏长公喜好各式古籍、而他的制香技艺便成为了用以佐证他本人风雅名的又一桩谈……

他要把权柄握在自己

小小的袁基在那之后明白了，他想要得到一些什么东西，他就需要舍弃一些东西去换，于是他学会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

他再也没有去那个院见过母亲一面，并且他学会了在叔伯们无意谈起这个禁忌而向他投来言又止的一时，从容地扬起一个理解又温和的包容微笑。

他学会了如何用漂亮的外壳来掩饰一件事的本质。就像他曾一掷千金从南方运来大古木，耗费无数人力力移栽在自己的院，只为取那古木上的甲虫来制香，而他成功地用风雅掩饰了此中的奢靡本质。

于是他终于可以彻底远离那把曾经落在他手上带给他无比疼痛、却极少落在弟弟们手上的家法。

“你以温掩蛇蝎算计，暗中筹谋动天下，你可曾有悔过之意？！”

他知退、懂礼数，习六艺，一日二、从不贪，只因自己的一切都是可以用来被放弃的。

他对这些无关痛的利益并不多少真的兴趣，只是他享受能以自己的私心主导结果的过程。　在袁基不断重复的无趣日常中，这已经称得上是他为数不多的、聊胜于无的乐趣。

袁基不再拥有任何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于是他终于成为四世三公门徒遍天下的袁氏人人赞不绝的长公。

也正是带着这样始终从容漠然的笑容，袁基轻描淡写把叔伯们的势力一一蚕，温和地看着那些曾教会他通过舍弃什么来换取利益的叔伯们惶惶不可终日，再一个个像条死狗般匍匐在他的脚边。

成为门徒遍天下的袁氏手握实权的长公带给袁基很多好。在袁基成为袁太仆、在朝堂上也拥有了一些话语权的时候，他更刻地明白了这一。

前者他从未行使过。袁基知叔伯们想看什么、不想看什么，他只是沉默又无言地给那位患有癔症的母亲送去各最好的吃穿用度、送去他自己的人，却始终不曾过问一句他的母亲在什么、又是否记得她有自己这样一个孩。

但他已经明白了这就是他们嘴里的弱，一切都是他的弱和任带来的。于是袁基想，他要摒弃弱。

可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最初想要这把家法是想用来什么。

袁基已经舍弃了自己的望，于是那些笑着来和他攀谈的官员和叔伯们背后的望便显得愈发好懂。

这个过程需要非常小心、细致，需要照顾到方方面面，还需要兼顾人心带来的变数。

而在这样不断控人心的过程中，他也逐渐适应了如何轻描淡写地把人视作棋尽其用，并带着与品茗焚香时一般无二的笑容将这些不再拥有价值的存在脆地舍弃不要。

说来可笑。

为此他杀死了渴求着母亲的那一分自己。

至此袁基成为了袁氏始终如一的、唯一的长公，并且拥有了完全行使那把家法的权力。

小小的袁基其实还什么都不明白。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到无趣，并从这样的无趣中明白自己的野心并不仅仅止于袁氏这一把家法。　他想要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