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刀

招秀眼睁睁看着电光火石之间的变故。

脑袋混乱到近乎宕机。

蝴蝶振翅的声响挤满了她所有的感知，满目翩跹的倒影抑制了她的晕眩，却刺得她的双眼生疼。

他释放出了什么？！

蝶影如潮，汹涌不息，漫天都是血火与青荧藤草、蓝色凤蝶之间的碰撞，强弱更迭瞬息万变——他的身影是风暴中心唯一的静止，好似巨浪滔天都无法沾染他丝毫。

可招秀却看得到异常！

空荡荡的衣袖之下，迤逦出轻渺的生气，如烟雾般向外散化。

仿佛一个漏气的球囊，一盏裂口的风灯；一副完美无缺的身躯上，就这么裂出一道难以用语言来表述的破溃，于是力量从其间泄出，与天地有了相互连通的牵系。

蓝祈整个人身上都开始出现一种明显流动的、不确定之感，就好像这副身躯随时都会崩裂重组。

他主动……主动打破了……神灵的“金身”？！

招秀被一口气噎得呼吸都开始不畅。

刚刚还庆幸于他的超凡，转眼就被他自己打破了这种特殊性？

沉浸于费解与难过的招秀，还未接受这种事实，更不能预料，自己那一声呼喊还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但当恒忘泱重又举刀，眼下的画面骤然变换之际，她心跳如擂鼓，整个人猝不及防都被拉进了更紧张更荒唐的境地。

“我还未斩过‘神’。”

恒忘泱此刻的身姿意外平静，歼离震颤，刀意如旋风般环绕着刃身，随着高频的嗡鸣撕出空间的震纹。

他唇角带笑，那种蓬勃又粗犷的张力喧嚣到极致：“多谢你——给我这种机会！”

话音未落，天地间的尖锐之意忽然暴涨，招秀看得见，他的身体就像一座喷发的火山，燃着火的黑红岩浆在他脚下铺展，鼓鼓冒着黏稠不破的气泡，霎时蔓延，侵天噬地之势！

她整个视野都是暗红的。

龙的金光都要在这滔天的血海面前变得晦涩。

恒忘泱抬起头。

他大笑：“看清楚了乖乖——”

语调有种异样拖长的宛转缱绻，却字字清晰，斩钉截铁，震耳欲聋：“看我——如何——斩、仙、神！”

斩！仙！神！

杀戮如何证道？

招秀忽然醒悟，为什么恒忘泱会想在这种关头证道！

他看到蓝祈，第一时间明白了他人间仙神的位阶——过往刀下亡魂再多，斩的也只是人，如今的郁境，哪还有天神地灵存在的空间——可是蓝祈出现在他眼前！

一个“神灵”出现在他面前。

南疆“巫神”，真正意义上由人升阶的神灵，将传说变做现实的存在，也就眼前这一位。

裂去半边道心、崩坏自己武躯的恒忘泱，已至沦亡边缘、亲手教心上人杀自己的恒忘泱，还有什么不可为？

这种时刻恰恰是他最肆无忌惮之际！

他就如一根火烛。

烛芯连着身都在放肆燃烧，周身的生气炽红如烈阳，躯壳中残余的力量已经被催发到了极致——皆是为了这一刀。

为了、这一刀！

招秀紧张到心悸骤停——无法言语的紧张将她心弦绷到了极致，但是此时此刻，统御了她全部神思的，却恰恰是恒忘泱的刀！

她一向是个好学生。

当她不再抗拒杀戮道心、不再排斥杀戮刀意，那半颗道心就在她的肺腑与经络中沸腾；恒忘泱在杀戮道上所有的心得体悟一股脑灌入她识海，叫她如此清晰又直观地学了个通透。

她看他怎样起手，怎样挥刀，如何张势，如何纵意。

她看道境怎样助益，刀域如何推动，天地间的规则如何协力。

她看凝结了恒忘泱毕生功力的一刀如何落下——

啊啊啊啊啊！

凭空而生的雷霆以万钧之势炸响，雪原震动，大地开裂，雪山冰川的塌陷撼天动地，滚滚雪烟伴着岩浆升至半空。

“歼”是杀生之灭，“离”是离火之争。

杀戮之道，从来一往无前，锐不可当，从来势吞斗牛，至死不渝。

出刀便无回头路。

于是恒忘泱的刀朝着蓝祈斩下的一瞬间，招秀手中的刀也落了。

她从来就是个好学生，自天元山始，何师便能作证。

她学什么都快——

紫微巨刃在她手上，杀戮道心在她内府，而恒忘泱恰恰给她示范了如何落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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