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交

想明白来龙去脉之后，沈辛元终于知道自己没被杀掉的缘由。

也有了自己大概率能逃过一劫的预计。

如果恒忘泱的死纯粹是他自己的意愿，并非外力所能干涉，那他就算在场就算干涉，也都没有意义……教主虽然怒火冲天，到底没有迁怒到他身上。

很快沈辛元连滚带爬逃离交战的中心。

他还是想不通教主非要将雪原也拢归掌控的原因，气归气，却并未丧失理智，那偏执一定就有偏执的理由。

雪原必然有特殊的意义！

而且天罗地网都祭出来了，他要做什么，也没人阻得了。

沈辛元一边退，一边还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忽然眼皮惊跳，目光落在恒忘泱尸身上，心又如擂鼓一般响个不停。

会与此有关吗？

恒忘泱死在这儿，且是证道而死——这会是“意义”吗？

在他眼中，雪原对于千极教来说确实是鸡肋，既没有可以掠夺的气运，又不具备能够给予教门的增益，教主想在雪原留下烙印简直疯狂……但或许里面有些他所不能理解的事实呢？

毕竟教主所处的高度远在他之上，他这个先天，放在教主面前，也跟蝼蚁没什么两样。

收拢神识，竭力克制思维，沈辛元刚抬手擦去唇角溢出来的血，忽然又被吓到。

他猛地扭头，看向不知何时落在身侧的人，嘴唇都在抖：“你……”

灰袍女道安安静静的，也在擦自己唇边的血，拂尘同样安安静静地挽在臂弯里，半点银丝都没飘。

“奇景。”她说。

这么混乱的场面，任谁踏足都得先被扇几个巴掌。

“你！！”沈辛元警戒。

魏盈君整对眼瞳都是银色的，从落地的一刻起手指就没停过掐算，银色的流光在她身侧不断显现又闪逝，各种奇形怪状的术式明明灭灭若隐若现。

“嘘。”

她的手指放在唇中央示意了一下，人是沉静的，但又冗杂着奇异的兴奋劲。

算了半天，她忽然开口找存在感，声音提得极高：“恒教主！我帮你算平衡的方法——你让我摸摸仙器，如何？”

“你知道，想在雪原定锚容易，但是把这片雪原给炼化，就是桩难事了。”她笑眯眯道，“而且，在这种状态下还要维持一介人身，是桩大问题吧。”

血红气流卷成的漩涡，陡然间汹涌，直直朝她扑来。

沈辛元几乎是瞬间就朝远处闪开，免得被波及，但魏盈君没躲。

她就这么结结实实迎面了这么一击，周身银光闪烁，她吐出一口浊气，拿袖子擦擦再度染血的唇角。

完全是有恃无恐的从容不迫！

“这点情绪，还不够。”魏盈君说道，“肉身已经膨胀到极致，无法再增力，要压过千年气运信仰，只能靠精神的力量——没有足够强烈的情绪，如何催动？”

“我很好奇，”她问，“除了愤怒之外，此刻在你心中，更甚者，究竟是爱，还是恨？”

沈辛元吓得魂都快飞了。

她问出口了！

她居然真的敢问！！

他当即开始祈祷，雷劈她的时候千万别连累到他……

魏盈君在笑。

说到底恒忘泱是死在招秀手里的，招秀跟着情郎跑了，然后才有这么一个烂摊子。

最厌恶偏差的人，偏偏得面对为之奋斗半生的事业即将轰然倒塌的局面；最偏执自我的人，偏偏遇到了最亲密的人双双忤逆自己的场景——多惨啊。

无怪乎她要好奇了，这么一个习惯以他人的痛苦为乐的人，此时此刻在品尝到自己极端的痛苦之后，他会不会因此而愉悦呢？

立足风暴与漩涡之间的人闭了闭眼。

然后从中传出一个词：“成、交！”

沈辛元倏然抬头，难以置信地望过去，然后在悚然间，听到这个女人轻笑出声。

“有魄力！”

“我必祝教主成功！”她说，“要同时平衡天运、信仰、道域、人身——除却天元山那位，我敢说，全天下只有我有这能耐了！”

声音还能勉强稳住，全身上下已经激动得微微颤抖。

倒不仅仅为了即将介入的局面，也不独为很快就会触碰到的仙器，更重要的是，她再一次触碰到了如此庞大的情感体量。

恨是真恨，爱也是真爱。

一个人身上能蕴藏多少情感，才能具现出如此巨大的精神能量？

上一个叫她这般见识到的还是怨念寄体的岳元朔。

多有趣，都是为了同一个女人。

只不过相较于那位，恒息营的情感显然更扭曲更复杂。

嗔痴念，怨憎会。

爱恨交加，何其动人——连对情爱嗤之以鼻的魏盈君，都不得不承认，不是这一代的骄子浅薄愚陋堪不破，而是上一代那些人，根本无缘遇到招秀这样的人。

如果让他们在最好的年纪里遇到她，更疯狂都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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