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

烛火微动，姬胜雪冰霜一般的颜容瞧着都要柔和些。

但他一抬头，黑漆漆的眼瞳望过来，眸底横生的冰凌依然纯粹而鲜明：“您还在防备魏前辈？”

尊主从不做无用之事。

他当时既然留了后手，必然就是发现了什么隐患，未雨绸缪就像是他素来会做的。

只不过他的手法总是过于隐晦，即便必然留有草蛇灰线，也鲜少有人能发现。

恰如魏盈君，那种级别的术道先天，对于自己被窥探之事竟浑然不知——真要知晓，以那位的性子，是真会上天元山来找他师父拼命的——换句话说，他是真对自己的手笔自信，确定不会被魏盈君觉察，还是说，也是破罐子破摔，已经全然无所顾忌？

“不算，”瑶含章说道，“闲笔而已。”

“她若触之天命，就有几率引动。动作越大，几率越高。”

所以如同西州天翻地覆这般大事，她的参与度极高，又真关联天命，他的视野才能落下。

姬胜雪想了想，又问：“恒忘泱死，有什么意义？”

其实他更像问的是修罗道——受紫微影响才生造的道途，到底有何特殊之处？

比起天命注定的“使命之路”，这种无解的道途更像是穷途末路酝酿成的邪门歪道，如果这一个紫微本就是天命猝不及防的意外，那么受其影响的一切，也就游离在天命之外。

所以他不敢问。

他既怕师父答不上来，又怕师父答得上来！

“证明山陵会崩，天地会覆，蝼蚁也有求活的权力，”瑶含章道，“恒息营原想切割西州气运、助蛟成龙的设想破灭，杀戮最终给苍生让了道。”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揣度什么，烛火明晦映照他的脸，有种莫测的深意：“恒息营吞火灵，却弃成神的可能，而是以身为炉鼎容纳信仰，融兵燹为修罗之道……”

姬胜雪说：“所以，天地之力已经微乎其微，否则怎会允许修罗出世。”

他师父慢慢道：“大概是有些事过于糟心，连天命都没反应过来。比如说，愚蠢的弟弟死了，才发现他无可替代，枕边人捅了自己一刀，才真正爱上她，呵，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八苦全了其四，才叫杀戮酿作了修罗。”

姬胜雪侧目，总觉得这话里还有话。

修杀戮道的没正常人，恒氏双子本来就够扭曲疯狂，再做什么都似乎不能见怪。

不，还是惊人的！

他还没开口，就听得自己师父忽而一叹。

“千极教的底蕴，还是深了点。”

姬胜雪习惯性接话：“多深？”

“寰宫是仙家洞天，其内自成一界，元气往复，生生不息。”

姬胜雪思忖：“就像小天柱？”

瑶含章悠悠叹道：“想想，一方小天柱所蕴之元气，时刻不停地洗蜕阴阳、生化乾坤，而千极教有多少位教主尸身寄藏其中……”

饶是姬胜雪一瞬间都没止住脊背一凉，毛骨悚然：“养……尸！”

他没控制住声量：“此世还能允尸化僵？！”

他师父托着下巴，靠在书案上，偏着脑袋看他，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意思：“所以，一冒头就得遭天谴阿。”

姬胜雪不知道他究竟窥到了什么，才会如此笃定千极教所为，但能从他口中吐出来的，必然就是事实，他师父从不吝啬与他分享知识，只要他问出口——但他首先得明确自己想知道什么，才能从对方那里得到答案。

他愣神许久，眼睛还有些直：“天地束缚的力量越来越弱了……”

所以，末法之世，什么妖魔鬼怪都能冒出来。

他又看了眼自己师父，还是觉得捉摸不透。

这一副漫不经心、意兴阑珊的模样从来不假，可天下谁人能信，瑶含章竟然真的放任秩序崩溃，袖手旁观这郁境沉沦？

姬胜雪自己就不信。

祭天之后他是隐居千秋阙不出，但足不出户就不能摆弄天下风云了？

西州发生什么他都能了如指掌。

当年……自己背着他屠戮大麒山、意外造出死地那会儿，是真瞒过他了？

死地没有蔓延，天灾不曾扩展，大麒山一事轻飘飘被此世揭过，似乎当真只是地气空陷所致……不是他帮忙善的后？

紫微自戕，断绝天命，邙山的秩序趋于崩塌，天地失衡成为确切、必然之事——明明是绝他平衡道，他的态度，反而乐见其成。

到底是真不作为，还是该做的，已经做完了？

姬胜雪默然不语。

如果一种秩序，艰难玉就，九转功成，却在形成的一刻就注定要崩塌，且这世间，再无平衡可言，对于这秩序的缔造者来说，似乎只有心灰意懒一条路。

但、这、是、瑶、含、章！！

姬胜雪到底还是止住了一系列危险的设想，也不敢戳破什么，生生转移话题：“师父，小七放了，承月为何不放？”

他师父似笑非笑：“他自己跳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