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去印刷厂，现在。”

电话挂断，君舍的手指重新落在窗台上，轻轻敲击起《费加罗的婚礼》的旋律，但这一次，他换成了第二幕：伯爵夫人的咏叹调，“Dove sono i bei momenti

小兔的名字不会被列于标题，却定要于正文里现。“据悉，为君舍上校理伤的医生，正是克莱恩少将的未婚妻。”

君舍把酒杯拿起来，红酒在昏暗光线里一圈圈涟漪，如同狐狸在雪地上甩了甩尾。

君舍眉梢微动。“他现在什么状态。”他放下酒杯，又恢复到平时轻飘飘的调。

舒堡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问我该怎么办？”舒堡如实复述

“武装党卫军….”副官声音里藏着几分未散的惊诧。“汉斯带队….直接用冲锋枪指着排字工销毁了所有印版，还有…别的报纸的。”

夕透过丝绒窗帘的隙，在木地板上拉一细细的线，先是鎏金，继而褪作橘红，最终凝成暗紫。

舒堡低低应了声是，没有追问。跟了长官足够久，他早已学会分辨哪些问题可以问，哪些最好永远别知答案。

舒堡捂住话筒，侧过：“已经送印刷厂了。”

半小时后，电话铃声响起来。

“上校，”舒堡微微着气，大概是一路跑过去的，“印刷厂那边，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先到了。”

“告诉他怎么办。”君舍起，踱至窗前。柏林的夜被几束探照灯划破。“明天的版面，换一篇稿上去，动园新来了两只猴，或者歌剧院换了个指挥，实在凑不满，就登天气预报。”

“劳驾。”

君舍侧，拨开着帝国鹰徽的文件，斜倚在桌沿的姿态优雅得如同一只假寐的狐狸。

没有外辞令，只用武力威慑，如坦克碾压过一株挡路的荨麻般直截了当。

舒堡在那稍顿片刻，呼放轻。“长官，他说他们刚排好就被撤了，没有存档….”

这认识让他觉得好笑，角扬起若有若无的讥诮。

“知了。”

那篇报会如何开？“阿纳姆英雄的拳，诊室门的对峙”？

“长官，还有…《星期天太报》的主编也跟我们一起去了。”

他倚在窗边，指尖挲着大理石台面：“对了，让他送份样报过来，原本那份，标题、正文、排版，全复原，哪怕手写稿也行。”

狮和狐狸，在某个荒诞的维度上，竟达成了统一战线。

修长手指在听筒上轻轻一叩。“哦？”

而在狐狸的命令还在电话线里飞奔的时候，圣骑士的旨意已然让铅字泡酸，化作纸浆，变成一团无人能识的稀泥。

这边咔哒一声挂断，办公室那舒堡也拿起电话，君舍慢条斯理起，晶杯中的艮第在暮中摇曳如血。

“他会告诉你没有。”君舍轻笑一声。“可他有，每一个靠八卦吃饭的编辑都会给自己留一份备份，这是职业病。”

他不愿她的名字跟在“据悉”这字后面。“据悉”，太像洗衣妇在河边捶打床单时换的廉价秘闻，毫无可言。

他在心底给圣骑士记上一笔，不是减分，而是加分，戏剧结构愈发，仿佛两个本该决斗的乐团首席在同一段旋律里，默契地拉了同一个音。

说罢，舒堡在电话那屏息听着呼声漫过来。

这倒是人意料。克莱恩居然比他快，暴怒的圣骑士在揪完狐狸领之后，转竟拿起电话，让人把这件事从所有印刷版上彻彻尾抹除净。

偌大的办公室重归寂静，只能听见走廊里军靴踏地的脚步声和楼下岗哨换岗的令。

那画面在他前闪现一瞬，克莱恩站在统帅办公桌后，用和署装甲师别无二致的语气吩咐副官，把“君舍”和“东方女医生”，抑或是“克莱恩夫人”之间的所有关联删掉。

棕发男人坐在黑暗里，指节在膝盖上不不慢地叩着。

嘟了几声后，听筒里传来诚惶诚恐的男声，舒堡转述一遍，那安静了一瞬，随即是一连串语无次的回应，活像台骤然加速的打字机。

她的名字应该现在十四行诗里，应该刻在羊纸上，用字，一枚火漆印章。一个“据悉”会破坏整戏剧的对称构成，就像在莫扎特的乐谱上泼了一滴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