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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行(3/4)

普鲁士的但泽湾。华沙突出部的所有战斗单位,须在48小时内向西后撤120公里,即刻启程。

措辞是最高统帅部一贯的美其名曰:“战术性调整”,就仿佛维斯瓦河防线只是被风吹歪的地图,只要重新摆正,一切就都还有救。

克莱恩看完之后,将那张纸往桌上一拍,走到窗前沉默许久,下意识摸出包烟来,看了看,又塞回裤袋去。

女孩当时静静站在门口,小手蜷得很紧。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德军在维斯瓦河的防线像一块被反复撕扯的旧布,线头一个接一个崩开,补完这边,那边又崩开了一大块,只好把整块布往后挪。

下午,她看到那份行军路线图时,克莱恩刚拿铅笔在上面画完七个箭头,每个箭头都代表一次转移,中间用虚线连接,间距越来越密。

第一站是罗兹,接着是波兹南,再然后是奥得河西岸,整条路线像一条蛇,在波兰的冻土上蜿蜒西行。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第一条虚线。

“罗兹的医院条件怎么样。”她轻声问,没问“安不安全”,也没问“苏军多远”。

因为那是她唯一能继续工作下去的落脚点,是她在这场战争中,还能证明自己不只是“怀孕的少将夫人”,而是一个还能帮上忙的医生的地方。

克莱恩的指节在地图边缘一叩:“罗兹有所教会医院,地下室改成了防空洞,比这里的谷仓暖和。”

她点点头,开始默默打包行李,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专业书,从柏林带过来的磺胺还剩十七包,止血钳三把,缝合线两卷,全都装进消过毒的铁盒里。

最后是一本巴掌大的牛皮纸笔记本,用来记一些东西:每天早晨的基础体温,每次呕吐的时间点,心率的波动范围。在外界的一切都趋近于失控时,至少还有一些东西,是她可以测量的。

当晚,野战医院开始拆卸。

伤兵们被分成了三组,能走的编入后勤队,需要担架的提前转运,重伤员必须留在挂着红十字旗的隔离区,等待苏军接管——这是日内瓦公约的条款,中立医疗单位不受攻击。

苏军理论上会给予这些伤员人道待遇。至于“理论上”和“实际上”之间有多大的距离,没有人更给出答案。

俞琬站在谷仓门口做最后的分流,手电筒的光在伤兵脸上一个一个照过去,这个能走,这个需要担架,这个不能再动了。

“霍尔医生会留下来负责你们。”她柔声告诉一个重伤员。

霍尔是瑞典人,有一半俄国血统,自告奋勇留下来和苏军交涉,说自己是中立国的,俄语说的比德语还溜,那些伊万不敢拿他怎么样。

那重伤员的大半张脸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只褐色眼睛,却还是努力点头,绷带下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说“Danke”,又或者“再见”。

做完这些,她靠在谷仓木板墙上喘气,仰头看了会儿天花板,泪水无声淌过脸颊。

月光从弹孔中倾泻而下,木板墙上的洞在增加,有些该是新的,她不记得昨天有那么多的。

车队在凌晨四点出发,天还黑得如一口倒扣的铁锅。

克莱恩的装甲指挥车打头,后面跟着三辆半履带运兵车、两辆油料补给车,和一辆贴着红十字旗、满载医疗物资的欧宝卡车。

俞琬被安排在欧宝的副驾驶座,理由是这辆车的悬挂最软,减震系统保养最好,不会把她颠得太厉害。

可她猜到了另一个层隐情,车队行进过程中,也许会通过苏军炮火射程范围,而贴着红十字旗的目标,显然比画着纳粹卐字标志的指挥车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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