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繁体
战争、这个零下几度的下午,都只是他偶然路过的一场拙劣演出。布景太过直白,废墟、浓烟、伤兵,导演该被开除,毫无隐喻层次可言,正确但缺乏想象力。
心底完成一番苛刻剧评,他才抬步朝候车厅走去。
目光在这座魔幻现实主义的建筑中游移,心跳只比平时快了半拍,却足以让他在大衣口袋里微微收拢手指,将那枚塑料纽扣翻了个面。
君舍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找,他不急。
他甚至希望走进去时她不在:回柏林了,去后方医院了,被克莱恩送到维也纳了。怎样都好,只要她没固执地留在这个鬼地方,像暴风雪后,仍执着回巢寻找胡萝卜的傻兔子。胡萝卜还在,巢穴已毁,有何意义?
但兔子终究是兔子,明知胡萝卜早已冻硬,还是会用爪子刨开积雪。天性执拗使然。
收敛思绪,棕发男人轻巧绕过地上的碎砖和积水,丝绸手帕优雅地掩住口鼻。毕竟,狐狸的嗅觉天生灵敏,这始终是某种甜蜜的折磨。
候车室里的气味,比阿德隆的垃圾桶还让人难以忍受。消毒水,士兵太久没洗澡的酸臭,代用咖啡煮过头的焦苦,还有...只有战争才能酿造的独特气息:恐惧的汗腺分泌物。
脚步突然停住,君舍挑了挑眉,像个被强行请进三流画廊的鉴赏家。他的目光从药房门口堆积的空血浆瓶,移向角落里蹲着的金发身影。
维尔纳正把最后一卷绷带塞进急救箱,抬头看见一双亮得能当镜子的皮鞋,停在自己几步开外。
他愣了一瞬,把眼镜推到头顶,眯起眼,三秒后才完全认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急救箱盖子啪地合上。
这只棕毛狐狸,怎么突然跑到这来了?
猫头鹰山的记忆浮现在眼前。那时这家伙顶着十分欠揍的脸,挂着十分欠揍的笑,像在沙龙展示新袖扣般,把血淋淋的胳膊伸到表嫂面前,死缠烂打求包扎。
一副花花公子做派,笑起来牙尖嘴利,走路时爪子落地无声,活像尾巴被门夹了还硬要花枝招展,转着圈向异性求偶的狐狸。
维尔纳的鉴定结论从未改变:这人对表嫂图谋不轨。
而现在,这只狐狸站在波兹南火车站的帆布穹顶下,周身一尘不染,浑身皮毛油光水滑。
“君舍上校。”维尔纳站起身,眼镜滑回鼻梁
“这里是波兹南火车站,不是柏林歌剧院,更不是阿德隆酒店茶歇厅,您走错片场了,要找前线指挥部请出门右转,沿着弹坑走;要找厕所很遗憾,上周的轰炸让它变成了露天景观。”
他一口气说完,活像只炸毛的猫头鹰对路过的狐狸发出呜呜警告。
“维尔纳医生。”君舍低头觑了眼那条拖在地上的脏围巾,悠悠然抬起眼帘,“您的围巾拖在地上了。”
待维尔纳手忙脚乱去捞围巾,他才不紧不慢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