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繁体
下塌,横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灰尘和碎木屑簌簌往下掉,仿佛在下一场灰色的雨。
女孩抱紧膝盖,把自己缩得尽可能小,手指却在控制不住地发颤。
到底要跑还是留?跑,随时会有拳头大的碎石砸下来,可留在这,头顶这个三角形够不够坚固?能扛住下一颗炸弹吗?
这时,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蹬了她一下,每次她紧张,它都能感受得到。在这几秒间隙里,她缓缓闭上眼睛。
黑暗让耳鸣变得更尖锐,却也让她更容易听到自己身体里,那个每分钟跳动一百多下的细小回声。
别怕,妈妈在这里。妈妈经历过比这更糟的——在巴黎诊所的地下室,在华沙的劳工营,在阿纳姆的废墟,每一次都活下来了,这一次也会。你父亲也会回来看你,他从不食言,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你不能在这里停下来。
黑暗中交织着爆炸声,砖石坠落的闷响、和火焰吞噬木头的噼啪声,而在这一片混乱里,她却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军靴踏碎瓦砾的声响,沉重、凌乱得近乎踉跄。这声音她曾在巴黎丽兹酒店铺着红毯的楼梯间里听过,但此刻更快、更急、更不顾一切。
她的心跳先于理智认出了这个声音。
当克莱恩跑到门口时,通往候车厅的走廊已被坍塌的砖石堵住大半。
他在那堆齐腰高的废墟前只停顿了半秒,后退两步,一个箭步跃上瓦砾堆。身后有人高喊“少将!屋顶要塌了!”,他听见了,但脚步未停——屋顶要塌了,他的女人还在里面。
金发男人推开了歪倒的门,候车室里,碎玻璃从天花板上往下掉,北翼的火势卷着浓烟翻滚。
他站在那里,金发凌乱,军裤溅满泥浆,大衣下摆被铁钉撕开几道口子,狼狈得像刚从库尔斯克的泥沼里爬出来。
额角还流着血,许是翻过那堵砖墙时被钢筋钩到的,血珠沿着下颌线滚落,在碎石地上砸出暗红色印记。他全然顾不上擦。
此刻克莱恩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只一眼,他便在浓烟中锁定了那个蜷在三角掩体里的身影,白大褂撕破了,手上全是血——并非她的血,是按压伤员伤口时沾上的,还没来得及洗。
可他不知道,他看见时,心脏瞬间停跳了一拍。
“赫尔曼——”她抬起头,黑眼睛在烟雾里有一瞬恍惚,继而亮得像星星,声音哑哑的,尾音往上飘了半度,像在问他“你怎么才来”,又仿佛在安抚他“我没事我很好,孩子也很好”。
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跨过碎石,一手穿过她膝弯将人整个抱进怀中。
女孩的脸被烟熏黑了,嘴唇上沾着灰,活像只刚从烟囱里爬出来的兔子。平底小皮鞋也被划了道口子,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拿起她的手反反复复看,像在检查她手上有没有口子。
“不是我的血….”
紊乱的呼吸终于找回节拍,克莱恩肩线松弛了半寸,脚步却愈发快,他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不让她四处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