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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装甲板上的军用水壶,仰头喝了一口,转身时,视线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底,这是汉斯唯一一次,不肯用一声干脆的“是”来回答他的命令。
“你代表我,他们信你,带他们走,”他顿了顿,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这是我最后一个命令。”
汉斯肩膀微微一震,终究没再开口,只是目不转睛看着指挥官翻上炮塔,舱盖“哐当”合上。
驾驶室里已经不知何时进了三四个人。
二十出头的施密特正把油桶往椅后塞,他下巴上有一道浅得几乎看不出的疤。那是在波兹南,自己跟着运输队半路被弹片掀翻时留下的。
当时,将军夫人在野战医院,花了整整一小时,把他下颌里的碎铁片一块一块全取出来,告诉他,她会缝得很细,尽量不留疤。
她还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拘谨地答:施密特。
当时,夫人笑了,柔声问:“你们德国人是不是都叫施密特。”
后来,施密特被分到师长的车组当驾驶员,填补空缺,他从没多过一句嘴,可只要指挥官说“走”,他永远是第一个把引擎点火的人。今天也是。
炮长克鲁格比他大几岁,正用油布擦着瞄准镜。他从没想过为什么这时候,还要跟着长官往北方去。
可上战场的人,总要信点什么,他信克莱恩,其次信手里这门88炮,最后才信上帝。
今天,他不太确定自己信不信天堂,他只知道,跟着指挥官走,总比留在那片草坡上被交给别人更心安。
克莱恩终究没有赶他们。
虎王发动起来,黑色浓烟从排气管里滚出来,车身猛地一颤,像要把这一路的泥都从骨头里抖下去。
引擎的嗡嗡声在山谷里撞来撞去。
几十吨重的钢铁巨兽缓缓脱离编队,山谷之中,数千名士兵不约而同撑着枪站起来,许多人追了半路又怔怔然停住脚步。
他们静默地目送着那庞然大物压上草坡,往西北,拐上一条几乎被野草吞没的旧公路,往已被世界宣判死亡的柏林驶去。
车身一点一点变小,最后一个移动的黑点,再最后,连声音都被风声吞没。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敬了此生最后一个军礼。
天又亮了一点,雨不知何时停了,西边的天际由灰转白,再转成如同被水泡旧了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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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从柏林出来之后,俞琬就没有真正清醒过。
意识像被泡在温水里的棉花,一会儿浮上来,一会儿沉下去。
她分不清白天和夜晚,分不清雨声和枪声,分不清自己是在逃亡,还是在做一场关于逃亡的梦。
有时候,她能听见约翰和医生低声说话。“宫缩”“补液”“再开快一点”,每个词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就像听别人的病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