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示意施密特把车拐下公路，沿着一条被野蕨遮没的伐木往上爬，最后，停在一片茂密的山榉林里。

往后的很长很长时间里，俞琬总会反复梦见一条灰蓝的路，路的尽有一辆虎王，像一重伤后还持挪回自己巢的狮，很慢很慢地，从自己前开过去。

她这才后知后觉，那黑影该是一辆坦克，是克莱恩的战友，是他在战场上赖以生存的钢铁座驾。

约传来履带压过碎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远有人用木槌捶门，又像黄豆在羊翻。

后座的女孩终于问，声音轻极了，像怕吵醒肚里的小家伙。

虎王已经一整天没熄过火，传动系统静下来之后，铁壳里还在发磨牙般的咔嗒声。

雾舐着它的廓，越近越虚，那黑影像从另一个世界里开来，并非打仗的姿态，倒更像在闻路。

她慢慢靠回座位，可心一直很慌，像有什么被带走了，凉得透风。那是站在连意识都模糊的渊边缘时，才会浮现的直觉。

小脸依旧贴着车窗，贴得发白，泪毫无预兆淌下来，过下颌，也角里，那些泪很冷，也像从雾里渗来的，又苦又咸。

他一晚上没合，角得发，却丝毫不困，清醒得像一上满弦的弓。

每次醒来，她都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只有枕上的泪痕知。

车尾陷野蔷薇里，炮低低压着，这钢铁兽正趴在林间气，远远看去，像截被雷劈断又遗忘在雾里的老树。

“芬德留下守着车。”金发男人的目光落在年轻的无线电员上，“我要它能说话。”

可就那么短短几秒，灰茫茫的雾重新合拢，仿佛舞台上的帷幕被松了手，那影彻底沉去，先没了炮塔，再吞了车尾。

在这时候，他比谁都清楚，看见一辆还在机动的重型装甲，首要的不是去辨认那属于谁，而是迅速离开它的界和可能的火区。

炮塔里还有半箱压缩饼，他分给每人两块，又吩咐车组去一公里外的林场补给找和燃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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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驶过一个弯，雾从山谷两侧退开，浸在晨光里的麦田，和阿尔卑斯山灰蓝的雪线。

雾太，他看不清车标识，更看不清舱有没有人。

希望他还活着，在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开着那辆浑是泥的虎王，从战争最黑的地方往有光的地方走。

约翰过了几秒才回答：“一辆坦克。”

天完全亮了，麦田在风中沙沙响，仿佛在呢喃，刚才那一切都只是黎明前的幻觉。

女孩微微张开又合上，方才，她甚至不敢问那句话，怕自己一问，就有人告诉她那是梦，也怕有人告诉她，那不是梦。

她不知他是往西，还是往北，还是往南，更无从知晓，他是否还在匈牙利，或者更东边更冷的那个地方，外面是铁丝网。

“那….是什么?”

炮长克鲁格下车，扯下伪装网盖住炮塔，瞅了瞅履带里的泥。

虎王的油料表，在离米滕瓦尔德不到十二公里的地方，彻底跌到了底，发动机的声音也开始断断续续，如同一跑了太久的兽，咙里全是血沫。

左前方那片麦田尽，竟果真有个黑影在动，仿佛一艘从海市蜃楼里开的舰船，极沉极缓地从大雾中穿过去。

俞琬听见自己很小声地“啊”了一下，像丢了什么。

她更不敢问，那句压在尖的话：“是不是他？”

克莱恩随后从舱里来，抬望了北边的铅灰的天。

女孩抬起脸，费力地把睛掀开一线。

如果那是你…你为什么不喇叭？如果你没看见我…那你一定是太累了。

它不见了。

可就在刚才，肚里的小家伙重重踢了她一下，像在说：妈妈，别怕，我在这里。

俞琬的心，忽然间得极快，脸颊凑在冰凉的车窗上，睛追着那团黑影走，想看清一，再看清一…

那个黑影，约翰也看见了，手在方向盘上默默收，加了一油门，车继续朝南疾驰而去。

他不能停，他必须把夫人送到瑞士去，这是自己从指挥官手里接过的，最后一命令。

三个

她既不希望他累，又隐隐希望他累。

也像在说：爸爸，我们都在等你。

可是克莱恩呢？他在几百公里外的东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