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焉緩緩上前，最先映簾的是沾滿鮮血的麻布衣裳。他雙手微顫，視線落在那張曾親手觸碰、過的蒜頭鼻麻臉上，一雙鼠目暴突，脖頸撕裂開一條極的，開綻，底下淌滿黏稠的鮮血。

那是什麼？

可是……這怎麼可能呢？那可是浮塵宮的五師兄……師兄他，怎麼可能會死？

何焉暗自盤算著該如何悄悄返回，那白影已迅速飄移至邊，伸手指向林徑盡頭。此時環繞四周的鬼火燃燒起灼亮白光，順著鬼魂所指的位置望去，有個人正倒在地上。

反應的機會。

白鬼影見狀，緩緩從樹上飄落於地，一路漂浮至陰暗的林徑，朝何焉招了招手示意他隨行；何焉哪敢貿然跟上前？可這鬼魂也是執拗得很，大有何焉不動、它就同樣在原地待到天荒地老的架式。

周圍憑空冒點點銀鬼火，火光黯淡，但勉強能照腳下路，鬼影漂浮於前方，時不時回頭查看後少年的情況。

青年不悅地冷哼了聲。

何焉長嘆了氣。

這一晚上何焉雖沒見到魑魅，卻看到更多荒誕怪異的東西，儘恐懼驚嚇有之，然而其中摻雜莫可名狀的興奮與快意，甚至有種危險的念頭在心底瘋狂滋長。

遠遠地，只見一抹亮光在黑暗中晃動，與其一同浮現的，還有地上成團扭動的畸怪黑影。

一陣惡寒瞬間襲上何焉背脊，雖看不清是何，但明亮火光倒是映照後方提燈青年的樣貌。他著書院弟的基本服飾，低垂著頭揚起手，懸於腕間的青銅鈴鐺發清脆悅耳的響聲，匍匐腳邊的黑影動作一滯，在叮噹作響的鈴聲中站起，雙腳張開支撐著搖搖晃晃的軀，艱難地緩慢行走。

直到周遭再次恢復死寂，何焉已渾沁滿冷汗。他謹慎地移動，悄悄望向那名青年與黑影離開的方向，然而視線不經意掃過側，冷不防被一抹不知何時現的詭異白影嚇得險些暈厥！

裡面有男有女，均著長麓書院的弟服，沾滿泥沙枯葉等髒污，一張張枯槁的面容扭曲泛青、兩翻白，只懂得依循白衣青年手中的青銅鈴指示行動。可鈴聲反覆響起，步履蹣跚的人形踏幾步後，復又像灘爛泥似的倒地不起，回到最初那只能伏行於地的詭異姿態。

何焉前一黑，整個人昏死了過去。

下玉蒼朮遲遲不歸，鬼影依舊在那兒等著，何焉猶豫好半晌，牙一咬、心一橫，索下庇護他多時的老松樹，靠近那白鬼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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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形容這白影的模樣，便如同話本裡所描述的幽魂──縹緲如山間薄霧，時而如渲染的墨般朦朧不清，略顯透明的大軀隱約可辨識屬於男的材形貌，在那本該是臉睛的位置，只有兩個不斷湧黑氣的大窟窿。

他乖乖師兄吩咐等待，心下卻到莫名不安。隨著時間逝，山中夜越發濃郁沉，耳畔傳來細微的風草動，都讓何焉有些心驚，好似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隨時會躍駭人的未知之。

……果然還是回去吧？回去等待師兄、或者回書院的房間，哪裡都好，總勝過跟著不知來歷的詭異靈魂在夜樹林裡穿梭，萬一了什麼事，又要連累師兄受罰就不好了。

他死死摀住自己的嘴，體因接二連三的怪事變得異常冰冷，腦袋全然一片空白；但那奇怪的白人影似乎也嚇得不輕，很快比手畫腳著各種手勢試圖溝通，明明看不表情，何焉卻覺對方頗為慌張，好像正竭盡所能地安撫自己。

跟前這屍體形貌同喬裝後的玉蒼朮如一轍，那個總是滿臉笑意的人，如今顯無比驚懼的表情，毫無生息倒在血泊之中，微張的嘴再也無法調侃著叫喚他「弟弟」。

那不祥的預越發強烈。

他不可置信地伸手撫摸那張臉，冰冷的，猶未僵化，濃重的血腥味竄鼻腔，一切都真實得令人作嘔。

鈴聲不再響起，那人提著燈盞漸行漸遠，影沒黑暗中；而那些彷如蟲蟻般蠕動的活死人，亦追隨著火光的方向爬行而去。

何焉不知這奇怪的鬼魂要帶自己去哪，憑著一衝動跟過來後，又油然生絲絲悔意，腳步越來越緩慢。

霎時間何焉周血彷彿凝固，太多疑問混亂地充斥著腦袋，他卻什麼都問不。

掠過耳邊的涼風捎來微乎其微的聲響，像有人拖曳著某種笨重的東西。何焉原以為是錯覺，可那聲音越來越清晰，他下意識握緊紅顏傘柄收斂氣息，躲藏於繁密枝葉之間窺覷。

「唔……！」

山靜夜杳無人跡，少了師兄在耳邊叨唸，整座山頭彷彿沉幽暗潭再沒有任何聲響，靜得連一絲野外蟲鳴都聽不見。

大概是影的動作過於稽，何焉略定了定神，確認對方沒有惡意後，終於稍微冷靜了些。

呼變得困難，像隻無形的手扼住頸，何焉顫顫巍巍退了好幾步，那梗在間的嗚咽還未溢脣畔，突如其來的重擊猛地襲向後頸！

那是人。或者說，一群有著人類軀殼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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