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嫣嫣的绣鞋早已沾满尘土，她望着前方荒凉的破庙，脚步不由得迟疑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先生方才说的……不是凉亭么？”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崎岖山径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

柳嫣嫣心底猛地一，是沈经纶！他收到她的信了！他终究还是来了！

一连几日，李卫那难以捉摸的态度始终萦绕在柳嫣嫣心，让她如坐针毡。为求心安，每逢途经驿站，她必会寻人给沈经纶寄去一封信。

这般周全之下，柳嫣嫣先前绷的心弦渐渐松了下来。

一连几日，行程都风平浪静。

直至前日寄的第三封信，她心灰意冷，赌气写下：若您执意不肯相见，你我这段父女之情，便当从未有过罢。

柳嫣嫣下意识地攥了手中丝帕，峨眉蹙。

可转念一想，当日自己不告而别，连一句解释都未曾留下，他……会不会因此伤心？

她望着李卫忙碌而清瘦的背影，不禁心生困惑：莫非真是自己多心了？只因他面容消瘦，显得严厉，自己便杯弓蛇影，将好人错看成了恶人？

柳嫣嫣闻言，顿时喜望外，一张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这觉让她直觉陡然尖锐，坐立难安，只想立刻寻个借脱离商队。

她总是习惯地将他当作一个需要周旋应对的男去揣度，却全然忘了，他更是她的父亲，是她在世上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立刻下车，脚步都不由得轻快起来，一边跟着李卫，一边难掩兴奋地追问：“是我爹派人来了吗？他真的来了？我就知，他见了我的信，绝不会不我的！”

第一封信，她尚能维持面，只是自己任，不愿久居京城，往姑苏小住，若他得空，盼能与她在姑苏一见。

李卫并未有任何逾矩之举，反倒将商队理得井井有条，他只是不许她随意走动，对待货事事经心，显得格外严谨。

话已至此，沈经纶难真能狠心不见她么？

庙门内漆黑如，不见底，一混合着朽木与土腐败的气味弥漫而来，令人作呕。

柳嫣嫣正想得神，商队却在蜿蜒的山上缓缓停了下来。

然而她自幼离家，早已忘了何为亲情，更不知该如何与至亲相。自己这般任妄为，一次次言相激，是否早已在那颗父亲的心中，刻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痕？

然而一经上路，车摇动，她便如同了笼的雀儿，任凭她如何借不适或另有要事，李卫总有理由温和而定地回绝，将她牢牢在这前途未卜的行程里。

然而，三封信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待走到路径尽，拐过一方大的山石，前豁然开朗——只见一片空旷的林地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间破败庙宇，荒草没膝，断残垣，哪里有什么凉亭的影。

中，竟透一令柳嫣嫣不寒而栗的鸷。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颔首：“那真是……可喜可贺。姑娘放心，在下，定会将你‘完好无损’地送到令尊手中。”

她独坐车中，望着窗外蜿蜒前路，心中纷如麻。

只听车外李卫勒住缰，隔帘温声：“柳姑娘，商队需在此稍作休整，检修车，约莫要耽搁片刻。”他话音微顿，语气里适时透几分恰到好的欣然，“方才接到消息，沈公女心切，已派人前来相接了！”

李卫也不回，步履未停，只淡淡应：“嗯，是在下误了。这条商走了上百回，有些景致看多了倒也容易记混。”他抬手指向那庙门虚掩的破庙，语气平静无波，“姑娘请看，接您的人，就在里面等候了。”

她当即掀帘下车。

李卫也随之利落地翻下，走上前来，抬手示意前方林木掩映：“大队人在此检修，就不必兴师动众了。由在下亲自送姑娘过去吧，不远，就在前方那座凉亭。”

柳嫣嫣即便再天真，此刻也骇得骨寒竖，双脚如同钉在原地，再不敢向前半步。

第二封信，她已难掩慌神，字里行间尽是恳求，盼他能念在父女情分，前来与她见上一面。

每到用饭时分，他总会亲自为她备好腾腾的餐，言语间也颇为周到。夜间投宿，更是特意为她安排清净的单间，从不打扰。

那破庙早已倾颓不堪，残垣断在光天化日下竟透一死气。

柳嫣嫣极少与生人打，所遇之人皆是纯良之辈，可此刻，她从李卫那平静无波的脸上，却清晰地读了一丝隐藏的、冰冷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