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醒

夜空一道惊雷劈下时，谢玉里终于清醒了一瞬。

轰隆一声，好似有巨物爆裂开。谢玉里怔愣着，还有些微失神，而后，听到什么声音。

遥远的，像从荒野里传来，一声声女孩子的呼喊。影影绰绰，借由呼啸肆虐的风声传过来，可又轻易弥散在风中。这样突兀凄惶来捶击他的心门，他如梦乍醒，冷汗涔涔凝住神去听。

像在、像在叫哥哥…

脑内颠倒得厉害，他还听到自己的名字。

胸腔下忽然有什么在发狂一般地跳，重击耳膜，几乎盖过一切，那阵微渺的声音一下要逝去了，他慌了神，起身跌撞着奔向窗边——

重重雨幕外，尽是望不到头的混沌黑沉，什么都吞没了。

像发梦时的臆想，谢玉里却心跳愈发如擂鼓，开始相信是真的。

他转过头，眉目失神，惨白一片，喃喃：“我要去找她…”

妹妹还在床上，支起身，仰着小脸儿，眼眸柔润，在壁灯的光辉下，像盈着一汪水。

声音轻轻的，可甜腻得勾魂儿：

“哥哥，你去哪儿？”

“打雷了，你过来呀，我怕。”

掀开薄被，玲珑袅娜的身子半遮半露，她伏低了身，笑着向他勾手，粉润的胸脯像要漾出来。

“回来，哥哥，有我陪着你呢…年年在呢。”

谢玉里恍若未闻。

眼前少女的唇一开一合，她笑吟吟说着，还是一贯的娇憨痴态，可他却什么都听不清，少女的面容也忽的变得模糊，他如雷轰顶，惊觉自己当下的丑态和痴妄，竟差点心甘情愿在这药物催生下的幻想里走向毁灭了。

她还在柔情万分哄骗他：“别去，回来。”

“哥哥，别去找她，会下地狱。”

“我陪了你这样久，你不堪忍受的每一个日夜，都是我陪在你身边，我亲着你，融进你的身体，渡进你嘴里一颗又一颗止痛的蜜糖…是我呀，只有我…”

“你不是她。”

药物的余威催逼他继续下堕，沉湎于香艳幻梦、年少时无数次午夜梦回构筑的爱欲幻境，可他的心却要挣脱了。

雨在窗外酣畅淋漓地下，他的心被掷进那冰冷的雨中，去寻那一声声哀哀的却渐趋心灰意冷的呼喊。

“你听到了吗，她在哭。”谢玉里低头轻喃，煞白一张脸上眉目愈发漆如浓墨，眼睫低垂，将神色和理智全掩住了。

额发被冷汗濡湿，像河底爬出的绮艳男鬼。

湿淋淋的，轻声细语，被恐慌淹没透了：“她是不是过得不好…？”

“她好着呢。”少女下了床，要向他走来，她的嗓音还是让他无比眷恋的声线，却柔柔吐露出一句句残忍：“哥哥不是亲眼看到么，她离开你过得多好，她怎么会缺人爱呢，哥哥也不过是她的几分之一。”

谢玉里猛地抬头，瞳仁儿黑黢黢没一点光，面目冷漠到有些诡谲地扭曲了：

“你知道她什么？世界上只有我了解她，我不爱她她会死的。”

少女怅然笑了，忽又哀声尖叫起：“那就是你亲手逼她去死了！”

“断了她生路，又要去寻她，不放过她，现在也不放过自己了，你去了就回不来，就要扯住她一起下坠了！”

“是你养大的，到底还是要将一身血肉剐了来还你…”少女跌坐在地，掩面奔涌出眼泪，“去吧去吧，你去找她吧…她是愿意的。”

“怎样的恨你，怨你，怨到面目全非了，到头也难抵你一句温存。”

谢玉里奔出去了，脚下仍是不稳，只失魂一般夺门而去，踩着一地胡乱的针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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