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微表情一一闪过：垂下的，抿的，眉心一几乎察觉不到的蹙起。所有答案都写在那张脸上，清清楚楚，毫不遮掩。

因为发烧了还要过来。因为耽误了您的时间。因为让您给我倒拿药。因为此刻躺在这里，占用您的空间。

黎烬的余光瞥见那个动作，睫又颤了颤。

声音不，听不责备，只是陈述，只是问。

萧既鸾没说话，只是收回手，从床柜上拿起手机，解锁，划开通讯录。

“不用叫医生。”声音很轻，却透着一执拗。

萧既鸾没说话，只是放下手机，起走了去。

黎烬愣了一下，表情几乎称得上是受若惊，立刻撑着坐起来。接过药片，就着那只手送来的杯，仰，吞咽。

萧既鸾的目光在那线条上停留了一瞬。

她收回手，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几分钟后，她回来了。

萧既鸾没有说话，但她看着黎烬的目光，变了。

生病会给人带来麻烦。不是抱怨，不是委屈，只是一句陈述。一句被她活了二十年，活成了真理的陈述。

不是“我不知”，不是“我很难受”，不是任何正常的、生病的人该有的反应。

可黎烬的睫还是颤了颤。

温度透过肤传来，不，却持续着，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萧既鸾的手背贴在那里，能觉到下面动的脉搏，急促虚弱，病中的无力。

但也卑微到了极。

“只是低烧……吃药就好了。”

她看着黎烬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的睛，惨白的脸上浮现的一小心翼翼，生怕被责备的表情。

选了一个最概括，最不会错，也最像她会说的话：

黎烬知，萧既鸾应该能看来这些回答。那双睛太利了，能看穿太多东西。她在那目光下无遁形，那些没说的话，大概已经被读得净净。

那一瞬间，脖颈被拉一个好看的线条，纤细脆弱，因为吞咽而微微动的结，在惨白的肤下显得格外分明。像一只仰颈饮的天鹅，又像一片随时会折断的枝条。

为什么？

因为就在这一刻，那些她曾经翻阅过的资料，忽然从记忆浮了上来，她能查到的资料，比林将麓能查到的还要详细得多。

“对不起……”

两个字，轻得像从咙飘来的，带着一沙哑，一怯意。

手里多了一杯温，和一板拆开的退烧药。

伸手，这次探了探她的侧颈。

懂事到了极。

那些资料她看过不止一遍。第一次看的时候，只是评估了解，确认这个女孩的背景是否净。冷冰冰的文字，冷冰冰的数据，冷冰冰的履历，她看过太多这样的东西，天生的上位者很难共情底层的苦难。

那些人家，萧既鸾的资料里没有详细记录。但她能想象。

“今晚麻烦您了。”

萧既鸾很少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

还是的。

黎烬的睫颤了颤，像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她开：“为什么要对不起？”

她在床边坐下，把药片倒在掌心，递过去。

“因为……”

南方沿海省份，某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镇。生记录上母亲一栏是空的，父亲一栏也是空的。收养她的那个老人，在她六岁那年去世。之后是辗转——这家住半年，那家待几个月，像一件被临时寄存的行李，从一个屋檐下挪到另一个屋檐下。

“怎么连自己发烧了都不知？”

“生病会给人带来麻烦。”

所以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萧既鸾的眉微微皱起。

语气恭谨，措辞得。每一个字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挑不任何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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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反应，依旧是歉。

可此刻，那些冰冷的文字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就忽然有了温度——有了温，有了呼，有了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垂下的睛。

她没有金贵到这个地步，更何况，只是个年轻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