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片开始了。先是海风的声音，不是特别写实的那海风，而是经过明伟理过、带着一空旷和颗粒的风，像从很远的地方刮来。接着是那座海岛，一一被画来：沿海路、低矮房、仓库、报废零件、落着盐霜的铁，还有那个蹲在仓库灯下拧螺丝的机车少年。

下去的一成不变。

这座岛仍然是他的来，海风、机车、修车棚和沿海路也仍然是他的一分。可岛之外，还有雪，还有暴风雪，还有他没见过的、更辽阔的天气和人生。他不是非得狼狈地逃跑，而是可以带着自己的速度、自己的选择，去见见那些没见过的雪。

“准备好了没？”青蒹压低声音，跟要发火箭似的。

青蒹盘坐在最前，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因为那个少年上的很多东西，实在太熟了。熟到像他不用经过脑，都知对方手上会是什么味——机油、汗、海风、晒过太后的铁味。那想冲去、又不知到底该往哪里冲的劲，他也熟。甚至那个男孩低拧零件时脖颈和肩背绷来的样，他都觉得像在哪儿见过。

可青蒹本顾不上他们两个人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她是这阁楼里唯一一个彻底盯着“总质量”的人。

这个念一来，他自己都想笑。

于是那一刻，他心里那涩意更明显了。不是难过，也不是嫉妒，而是一很微妙的、带着钝痛的向往。像他忽然透过这五分钟，看见了一个自己从未真正想过、却原来一直偷偷想去的世界。

“你不懂，”青蒹一脸严肃，“这是历史时刻。”

她看风起得够不够，

于是等片放到中段，机车少年和女孩立下“以后带你去看雪”的约定时，明伟甚至微不可察地往后靠了一，手里的笔也不记了，心里只剩一个很的念：

小时候在电视里看过，后来也在书上、杂志上、别人嘴里听过一，可那都不是“见过”。真正的雪是什么声音，压下来是什么气味，冷到脸上是什么觉，他本不知。

外风得窗框轻轻响，楼下苹果妈妈还亮着灯，偶尔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阁楼里却像临时搭来的小放映室，灯关了一半，只留一盏偏黄的小灯，照着桌上七八糟摊开的画稿、铅笔、磁带和茶杯。那台临时拼起来的放映设备摆在正前方，连电线都拖得有潦草，一看就是“学生作品最终检阅现场”。

而明伟坐在边上，起初还在认真听节奏、看转场，看画面和音乐有没有哪里咬得不够稳。可越往后，他心里却莫名冒一古怪的觉。

片继续往前走，岛外来的女孩现了。

明伟面无表情：“只是放个片，不是登月。”

当然，这片的音乐是他的，整节奏也是他一起搭的，他绝对不是无关的人。可问题在于，这一晚阁楼里的氛围，和屏幕上那“海岛少年与岛外女孩”的情绪，一层叠一层地压下来之后，他忽然就特别清楚地觉到——自己像夹在某很自然的亲密之外。

骏翰盯着那一段，结轻轻了一下，他是真的没见过雪。

一……“我是不是有多余”的觉。

青蒹看着片时，会不自觉往前倾一。骏翰虽然一句话都没说，可他坐在旁边的安静，也像是有重量的。两个人都盯着画面时，明伟会很荒谬地觉得，自己像不是来“共同看片”的，更像是被夹在一对正在共享什么秘密情绪的人中间，负责播放键和兜底技术问题。

她第一次站在机车边，风着发，侧脸被画得很轻，却有一就让人记住的安静。她不是那一场就特别耀的人，反而像从另一个气候里带来了一不一样的空气。她讲雪，讲故乡，讲风和窗、讲暴风雪和雷声，讲“雪不总是安静的，大的时候很吵，像你的机车一样吵”。

骏翰坐在青蒹右边，安安静静的，曲着，手搭在膝盖上，坐得很老实。虽然他其实看不太懂什么叫“节奏推”和“留白气”，但他知这玩意儿是青蒹拿命肝来的，所以也跟着正襟危坐，神情比上课听老师讲话还认真。

骏翰一开始还只是看，可越看，心里就越有说不的涩。

明伟坐在她左边，手里还着笔和小本，明明是来看成片的，架势却像随时准备记下“第2分17秒音乐过满”“第3分08秒转场略”这技术问题。

不是像自己，是像某自己没法明明白白说、却被青蒹画来了的东西。

可越想笑，越觉得真是这么回事。

换句话说，他不是为了离开而离开。他是为了成为自己，才决定往外走。

……行吧，我果然有多余。

寄前的那天晚上，十一月下旬的阁楼黑得很早。

骏翰本来还有张，听到这句差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