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碎掉。

柜员把那张中英文对照的存款证明递出来时，纸面还带着新打印出来的温热，章盖得鲜红，墨色发亮。青蒹低头盯着那一串数字，看了两秒，胸口那口气才终于缓缓落下去。可她连高兴都不敢高兴太久，因为这种“够了”本来就是借来的，越快结束越安全。证明一开出来，甚至还没等墨迹彻底干透，骏翰就跟着文昱去把那笔钱分笔取了出来，一家一家地还回去。

黄士豪接过钱的时候还在笑，说自己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八十万像接力赛跑似的，从别人家里冲出来，在银行柜台前打个转，又喘着气跑回去了。阿顺家那边把钱收回去，顺手还拍了骏翰一下，说别一脸像去赴死的样子，至少现在手续又往前挪了一步。阿彬和阿良也都没多说什么，收回自己家那一份，只反复叮嘱他后头材料别再出岔子。李阿嬷最慢，手抖抖地把存折塞回布包里，嘴上却还是那句：“有用就好。”

青蒹根本顾不上跟大家多客气。钱一还完，她转身就抱着那张存款证明和补好的材料，几乎是小跑着去了邮局。那天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都乱了，可她跑得很快，像只要晚一步，这张纸就会自己失效。EMS 单子填好，地址写清，补充材料封进牛皮信封里，交到柜台里头去的那一刻，她才算真正觉得，这件事又被他们往前推了一截。

从银行出来以后，还有另一件事等着骏翰。

他得去拍护照照片。

十九岁的人了，过往那些照片不是学生证上糊得发灰的证件照，就是家里偶尔拍下来、带着海风和汗味的样子。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了“出国”这件事，正正经经地坐在照相馆里，对着白底和镜头，拍一张属于护照的照片。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学生”，他特意去把那头平时有点野、有点乱的碎发剪短了。头发一落下来，整个人都像忽然收了锋。出门前，青蒹又翻出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给他，逼着他换上。那件衬衫穿在他身上，领口规规矩矩地扣着，肩线一下就显得清朗了许多。连袁梅看了都愣了一下，笑着说这样一收拾，倒真有点像要去念书的人了。

照相馆里灯很白，背景板也是白的。骏翰坐在那张小凳子上，背挺得很直，手指却不自觉地蜷着。摄影师让他下巴抬一点、眼睛看前面、别皱眉，他便一一照做。闪光灯亮起来的那一刻，他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本能地盯住前方。

后来照片洗出来，青蒹拿到手，低头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骏翰，确实不太像平时的他了。那头常被海风吹乱的碎发没了，白衬衫把他整个人衬得很干净。眼神里也没有了澎湖海边那种桀骜的、说狠话时不肯服输的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倔强。像他自己也知道，这张照片不是单纯拿去贴在护照上的，它是一张门票，一张赌注，一张证明——证明他真的不甘心就这么被命运按在原地，证明他是真的想逆天改命，想从这个海岛上走出去。

青蒹捏着那张照片，心里一下酸得厉害。

她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骏翰。他刚剪完头发，还有点不习惯，正下意识伸手去拨额前根本不存在的乱发。那动作看得她差点想笑，可笑意刚起，又被压了下去。因为她太清楚了，这一张照片背后，不只是头发、衬衫和照相馆里的那一盏灯，而是这段日子里所有人替他凑出来的钱，是那张刚从银行柜台里抢出来的存款证明，是他们所有人都在替他死死拽住的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