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稽回来时，天已经暗下去了。

乐山的夜不像成都那样灯火铺得很开，它更贴近人。路边小店亮着暖黄的灯，招牌一块挨着一块，电动车从窄路上穿过去，带起一点风。巷口有人在收摊，塑料凳被一只一只摞起来，油锅里的余温还没散尽，空气里混着甜皮鸭的蜜香、牛肉汤的热气、红糖凉糕残留的甜味，还有江边夜风潮湿的水汽。

明伟背着吉他，手里还拎着钟嘉意给他打包的那份甜皮鸭。

他今天吃得太多，走路时都比平时慢一点。钟嘉意走在他身边，偶尔看他一眼，像是确认他有没有被乐山小吃彻底击倒。

“撑吗？”她问。

明伟停了一下，很诚实的笑了：“有一点。”

他一笑，钟嘉意就又有点说不下去。

白天在苏稽，她看见的是一个会认真喝汤、会因为甜皮鸭眼睛发亮、会被她一句“舌头鼓掌了吗”逗笑的明伟。那样的他很真实，很年轻，甚至有点笨拙。

可现在回到夜色里，他又变回了那个清瘦安静的台湾歌手。

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干净。眉眼温和，鼻梁清俊，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一点乱，肩上背着吉他，整个人像从旧唱片封面里走出来，又被乐山的油烟和夜风轻轻裹住了一层人间气。

钟嘉意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她以前在贴吧里看过他的照片。早年那些照片其实拍得很随便，光线也不好，有时候是舞台截屏，有时候是他自己发的宣传照。可她还是反反复复看过很多次。

她一直知道明伟好看，但照片里的好看和人真的站在面前不一样。

照片是扁的，是可以关掉的，是被屏幕和时间隔开的。可眼前这个人会走路，会低头笑，会认真听她讲翻砂红糖和甜皮鸭。

这样的人站在灯火下，清俊得几乎有点不真实。

钟嘉意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明伟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轻轻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来得很突然，却并不莽撞。她只是把手臂绕到他身侧，很轻地抱了一下，像怕惊到他。

明伟整个人怔住了，他一只手还拎着甜皮鸭，另一只手下意识停在半空，肩上的吉他带子被她轻轻压住，胸口却先一步感觉到她靠过来的温度。

钟嘉意抱得很轻，像只是终于没忍住，把昨晚的满天星、今天的苏稽、那两碗凉糕和一整天没说出口的欢喜，都在这一瞬间轻轻放到他身上。她没有把脸埋得很深，只是靠近他肩前一点，发丝蹭过他的衬衫，花苞头有一点松了，几缕碎发带着夜风的湿气。

然后明伟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不是很浓的香水味，也不是那种甜腻到让人退开的味道。是茉莉花。

很清，很白，像夏天傍晚刚开出来的花，被人的体温和一点点汗意蒸出来以后，反而比白天更明显。她今天带他在苏稽走了很多路，吃凉糕，吃跷脚牛肉，排队买甜皮鸭，又沿着街边慢慢消食，身上当然会有一点汗，可那点汗没有破坏香气，反而让茉莉的清香变得更活，更贴近人。

明伟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女孩，一时间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过去也不是没有被人拥抱过。演出结束时有热情的听众，朋友间也会拍肩拥抱，可钟嘉意这个拥抱太不一样。它很轻，却很认真；很短，却像从很多年前那个海外宿舍的雨夜一路走到这里。

她在他怀里小声说：“明伟，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明伟的手指微微收紧，甜皮鸭的塑料袋发出一点轻响。

他过了两秒，才慢慢把空着的那只手落到她背上，隔着针织开衫，很轻很轻地回抱了一下。

“我也是。”他说。

钟嘉意没有立刻松开，她像是听见这句话以后，才终于安心了一点，又靠了半秒，才慢慢退开。退开时她的脸有点红，眼睛却还是亮的，像刚才那个拥抱虽然是她主动的，但真正做完以后，她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

明伟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