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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的白炽灯在大青山的夜色中强行撕开一块惨白的领域。
几百名学生穿着肥大厚实的灰绿色作训服,按连队整齐划一地排开。空气中弥漫着被暴晒后的草木味和少年们压抑的躁动。远处有虫子在叫,混着山风掠过松林的沙沙声,给这片被强行规整出来的操场添了几分荒郊野岭特有的寂寥。
主席台上,一排领导正襟危坐。
苏铭坐在正中央,那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与周围粗粝的军旅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像一柄入鞘的利刃,无声地威慑着全场。他没有穿作训服,没有戴军帽,甚至没有像其他校领导那样刻意摆出亲民的笑容。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膝盖上,目光越过刺眼的灯光,在密密麻麻的方阵中逡巡。
几百个穿着同样衣服、戴着同样帽子的人,在灯光下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但他还是找到了她。
第三排,靠左,第七个。站得笔直,肩膀却微微耷拉着,透着一股懒散劲儿。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抿着的嘴唇。
她在走神。
苏铭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下面介绍本次军训的连队教官——”
总教官粗犷的嗓音在扩音器里变了调,带着一种被电流扭曲过的金属质感。随着一个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警官走上台前,台下的学生们发出了微小的哀叹声。这群人脸上没有半点笑容,目光扫过方阵时像是在评估一群待宰的羔羊。
“以及,本次军训的随行医疗负责人——沈凌羽。”
这个名字响起的瞬间,原本死寂沉沉的医疗保障区走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沈凌羽依旧穿着那身一尘不染的白大褂。但在这种深山基地里,那抹白色显得格外突兀且孤傲,像是误闯入战场的瓷器店老板。他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镜片在强光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流光,遮住了他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郁色。
他看起来心情糟糕透了。
原本他该在空调充足的实验室里摆弄他的药剂和切片,对着显微镜研究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微观世界。现在却被苏铭一纸“校董令”,直接拉到这鸟不拉屎的荒山野岭当“随队苦力”。不仅要给这群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处理磨出来的水泡、被晒伤的皮肤、以及各种莫名其妙的娇气病,还得忍受这该死的紫外线和满地的尘土。
他走到台前,连个标准的军礼都懒得敬,只是敷衍地微微颔首,算是完成了亮相。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离我远点,否则我就在你的吊瓶里加点料”的阴暗气息,让原本想找他搭话的几个女生瞬间打消了念头。
星晨站在方阵中,隔着层层人头,正好对上了沈凌羽那双写满“暴躁”和“厌世”的眼睛。
他显然也看到了她。
沈凌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眉心微微蹙起,似乎想起了某些不怎么愉快的“诊疗经历”。那次在诊室里,他被她逼到墙角、被她拿走遥控器、被她在耳边吐气如兰地说“今天的诊疗我很满意”——
他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星晨看着他那副想杀人却又不得不维持礼貌的憋屈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勾出一个极其恶质的弧度。
隔着大半个操场,隔着几百个人,沈凌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笑容。
他捏着眼镜框的指节泛白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走回了医疗保障区。
主席台上,苏铭的视线微微一沉。
他看见了星晨嘴角那个弧度。也看见了沈凌羽离开时僵硬的背影。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动员大会到此结束。今晚,全校进行内务整理。”苏铭站起身,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操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明日起,按连队作息表执行。任何人不得迟到、不得早退、不得违规。”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顶压得低低的帽子上。
“违者,按校规处理。”
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
散场后,人群开始骚动。几百个人同时往出口涌,脚步声、说话声、抱怨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苏星晨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不紧不慢,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回宿舍抢占洗澡的位置,也没有和身边的同学讨论明天的训练有多可怕。
她只是走。
然后,在路过医疗保障区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
医疗保障区是临时搭建的,几顶军用帐篷支在操场边缘,门口摆着两张折叠桌,上面放着医药箱、消毒水和一堆瓶瓶罐罐。帐篷里亮着灯,白色的光线透过帆布渗出来,在草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晕。
沈凌羽正低着头收拾自己的东西。白大褂已经脱了,挂在帐篷的支架上,他只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手里的止血钳在托盘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一下一下,带着某种克制的烦躁。
星晨停在门口。
“沈医生。”
她的声音不大,在嘈杂的脚步声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沈凌羽的动作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