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平安符，还在她屉最。它已经从护符变成了一个旧。而她自己，成了自己唯一的信徒。

考前最后一个周末，同桌问她考完想去哪儿玩。她想了想说不知，先考完再说。“你不想去远一的地方吗？比如旅游什么的？”“可能吧。”她笑了笑，低下继续题。

没有回应。只有沉默——漫长的、无边无际的、石一样的沉默。她等着，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什么都没有。

她把平安符好，拍了拍袋，像怕它再掉去。然后转，这次是真的走了。走去很远，她回看了一——庙门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满山的树在风里轻轻摇。她回过，继续往下走。

完就忘了？因为他只需要听，他不需要回应——他只需要你跪着。你跪着，他就存在；你不跪，他依然是石。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发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裂响。不是砰的一声，是那很细的、像发丝一样的裂，从某个地方开始悄悄地蔓延。

窗外有风过，带来不知名的香。她了鼻，什么味都没有。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忽然停住，愣了几秒。然后她转过，又往回跑——跑得比来时快，得比来时急。跑回偏殿，跑回供桌前，弯腰捡起那块平安符，拍了拍上面的灰，回袋。“十块钱呢，”她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声音有哑，“扔了多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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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目光从基座的缺上收回来，袋里。“我以后不来了。”

神像沉默着。

“我中考那年，求过你。”她开，声音很轻，“我爸妈离婚那年，也求过你。你一次都没理我。”神像沉默着。“我妈走了。我爸有了新家。我一个人住在一个不是家的地方。你呢？你还是坐在这里，闻着你的香，听着别人求你。你听得见吗？”

“你听得见吗？！”她的声音忽然，在空的殿里撞回音，震得烛火晃了晃，震得香灰簌簌落下。

她没有说，她想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再也不用路过那座山，再也不用想起那座庙，再也不用看见那张脸。下个天来的时候，她应该在另一个城市。

她抬起手，用力朝供桌的方向扔过去。平安符在空中划一弧线，落在供桌脚下。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的笑，没什么笑意，只是嘴角动了动。“你知吗，”她对着那张脸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以前觉得你很厉害，什么都能到。后来我发现你什么都不到。再后来，我又想，也许你得到，只是不想帮我。现在我想的是另一件事——你也是石的。石久了会风化，会裂开，会碎。你比那些普通的石好一，因为你有个庙，有人给你上漆。但漆下面，还是石。”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她走得很快。袋里的平安符硌着她的，有疼，但她没有拿来。

她没有意识到的是，折返的那一刻不是因为留恋，而是因为这块平安符已经从“信”变成了“东西”。从前它是神赐的护佑，是连接她与他的红线；现在它只是十块钱买的、用了三年的、扔掉会心疼的旧布。他不是神了，他只是石。而她，只是舍不得十块钱而已。

她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以前从不敢说的话：“你其实本不在乎我们，对吧？你只在乎有人跪着。谁跪都行，跪得够不够虔诚你也不在乎。只要还有人跪，你就还是神。”

她转往门走。走到门槛边时停下来，从袋里摸那块平安符——十四岁那年妈妈买的，贴带了三年、边角已经磨得起的那块红布。上面的金线褪了，印着的神像剪影已经模糊不清。她看着它。三年前她把它攥在手心里，觉得这是他和她之间唯一的联系，那时候舍不得扔，因为扔了就什么都没了。可现在她忽然觉得，留着它，也什么都没有。

偶尔，夜题到昏脑涨的时候，她会抬起看着窗外神。月光很亮，梧桐树的影在风里晃。她会想起那座庙，那尊像，那张脸。然后她低下，继续题。没有怨恨，没有悲伤，没有不甘——只是不相关了，就像你路过一块石，不会怨恨它没有帮你。

她转走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声声远去，一步，两步，三步。她没有回。

中剩下的日，许繁星把自己埋题海。早上五起床背单词，晚上十二还在数学题，周末不去玩，寒暑假不旅游，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学习上。屉最压着那块平安符，边角磨得起，金线褪了，印着的神像剪影已经模糊不清。只有这一样东西。她从不去翻那个屉，但它一直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