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的整个夏天，慕尼黑都被沮丧的情绪所笼罩。联德国在世界杯决赛里惜败给了英格兰，将世界杯冠军拱手相让——虽然最后比分是4:2，所有人都仍然对英国佬赫斯特的一球念念不忘。苏联佬，苏联的边裁……迪特里希无法理解人们对于追逐足球的执念，对他来说谁赢了都无所谓，即便如此一旦人们唾骂那个“苏联边裁”他就会。他满心是经济下带来的忧虑，新闻里每天都在播报下、放缓、衰退、低迷、减弱，这些词儿番上阵，国在下行，英国在下行，满世界不是打仗就是萎靡不振，简直没有一儿正面新闻。

安娜摇着走了。迪特里希的冥顽不灵让她略挫败——不过总得来说，她是那特别容易心情愉快的人，和迪特里希刚好相反。她带着那只小巧的提包开上了一辆绿甲壳虫小轿车，绿的车在夏日的晴空下闪着光，像一只活泼的蓝瓢虫钻了青苹果。

“同学们都笑话她父亲过去曾经当过纳粹，我教她揍回去，她倒是把那些孩们揍了一顿，可是总有不用的时候……”

他坐在餐馆外，安娜坐在对面，蓝裙，带着一只小巧的挎包，蓝睛如同天空的倒影。她是个和那只挎包一样小巧玲珑的女人，绝没有一脚把人踢下楼梯的能力，然而多年过去格还是非常鲁莽。最初他们结婚的时候迪特里希没能看得来这一，但是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安娜到慕尼黑来差，顺便约了个时间前来拜访。夏天，伞的影在室外投下了一地凉。

在信箱里多来一封信，夹在一堆收费通知里面，险些被淹没。

“你永远都这么嘴。”

趁着周末的空闲，他去商场挑选了一块致的荣汉斯女表随回信寄了过去，作为毕业礼。他和安娜的婚姻仅仅维持了短暂的半年，但是后几年来仍然时不时席艾玛的家长会——有个与自己不同姓氏的父亲非常奇怪，迪特里希提了几次，但是安娜总会摇。

“说实话，约阿希姆，我真乐意与你一块儿分担销售的繁重工作。”

迪特里希盯着她的背影。也许就是这些让他一度犯了傻，觉得能抹去往事的痕迹。

迪特里希在开会时推行新策略，宣传新的发动机省油方面有明显优势，竭力维持了销量的平稳。八月里的一天，光明亮得吓人。迪特里希上午在公司加了半天的班才回到家里。

迪特里希切割着鱼，鱼一定是烤焦了。他思索着如果此后的几菜还不满意，就要提投诉。

“抱歉，安娜。我衷心祝贺艾玛大学毕业。” 他写，“至于庆祝，有个和她不同姓氏的父亲太古怪了。”

“我只是一个人自在。就像你说的，我们都已经是中年人了。再过上十几年，我就去养老院。”

树叶在摇动。沙沙轻响，惬意的午后。晴朗的天空蓝得吓人。

“我没喜上苏联姑娘，安娜。”

“你还是一儿没变，埃里希，其实你真的该考虑结婚了。苏联女孩儿是不会来到德国的。哪有了二十年的梦呢？”

“我没兴趣旅游，安娜，我去得够多了。”

“你是个工作狂，埃里希。你的钱都够在养老院过上两百年了，嘛非就不肯享受享受？艾玛陪我去了一趟法鲁，海岸风光特别……”

“反正艾玛想要爸爸。” 她说，耸耸肩膀，一副没办法的样。

“咱们也都已经人过中年啦，上白发都要长来了。唉，你还看着这么的年轻……好像永远都不会变……”

“坐在装甲车上去的吗？” 她咯咯笑了。

安娜信他是上了一个苏联姑娘，才会在回国后魂不守舍。她对此十分同情，觉得从苏联活着回来的人多少都有儿病，典型例就是迪特里希——看着和正常人没两样，但是因为不幸的经历对世界充满了刻薄之情。迪特里希从未告诉她实情，这次依然不会。他只是否认。

但事实证明，抹去很难。想抹去任何东西都艰难无比，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他轻轻碰了一下耳垂，那里的疤痕在二十二年后依然鲜明如初。

她故作轻松地叹了气。

迪特里希把信来。来信人是安娜，询问他是否还有时间去庆祝艾玛毕业。艾玛已经顺利从海德堡大学历史学系拿到了学位，正信心十足地打算找一份教师的工作。迪特里希看了看书架里藏着的那封信。快一年过去了，他始终没有打开。

会后迪特里希满面微笑地拍着凯勒的肩膀，真有趣，他想，凯勒的表情难看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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