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世界杯的狂潮袭击了慕尼黑。迪特里希开车下班的路上每天都看到狂热的足球流氓们挥舞着国旗呐喊，把啤酒、小国旗和彩带撒得满大街都是——没素质的垃圾，迪特里希对于足球不屑一顾。但是足球狂热比鼠疫更能传播，德国队赢球的夜晚社区内传来了近乎疯狂地欢呼，罔顾夜间安宁时段。

在这种情绪的渲染下，投诉与报警都无济于事。他往返了莫斯科两次躲避这股风头，每次去都从外宾商店带回一些苏联糖果。迪特里希把那些笑容满面的小熊排列在一起放在书架前好挡住那批未经整理的俄语破烂。谢尔盖瞧见了，兴致勃勃地研究着小熊们。

“我小时候它的蝴蝶结没这么红。” 苏联蠢货指出，“他们肯定是改善了工艺！”

“恐怕是向坏改进。”

苏联人的轻工业，迪特里希兴致缺缺，历经几十年，苏联的轻工业差得一如既往。他根本不记得这蝴蝶结原本的颜色，反正奥尔佳顶多只是给他炫耀地瞥一眼而已。在记忆里，这款糖果极其甜美。但是现在它味道平平，毫不出奇。没错，这是苏联工业江河日下的体现——一想到这个迪特里希就感受到了一种微薄的快乐。庞大的红色帝国正在无能的勃列日涅夫手里踌躇不前……

谢尔盖浑然不觉，兴致盎然地围着迪特里希的书架打转。迪特里希猜测这家伙准是不怀好意，想按林德纳说的那样偷看是否有纳粹书籍。同性恋没好人。

“您爱吃这款糖？”

瞧瞧看，多么经典的自作多情。迪特里希只是施舍给苏联人一些宝贵的外汇，免得售货员像闻见了骨头的狗一样围着他转圈——进入70年代，这群家伙恨不得直接把手揣进别人的钱包里掏钱。

“不，苏联的糖是最差的。”

“可您买了不少！” 谢尔盖说，“而且还吃光了……”

“我把糖都扔了，苏联糖只配进下水道。” 迪特里希眯起了眼睛，他盯着那张脸，斯拉夫人的脸，“走开，不准围着我的书架转圈。”

苏联蠢货还在自说自话。迪特里希懒得再多说什么，让谢尔盖就这样自我陶醉吧，他早就不是个苏联人了！亲爱的祖国已经把他拒之门外，一旦回国等着他的只有法庭。

能够频繁往来莫斯科让谢尔盖对迪特里希艳羡至极，他已经很久没能收到国内的信了……午后，阳光慢慢从积雨的阴云中探出了头，在潮湿的地面上洒下一层淡金色的粼光。一个牵着狗的男孩抱着足球走到了街上，东张西望地寻找一块儿干爽的地面。迪特里希认识那孩子的脸，上次被打的那个蠢小孩。谢尔盖也在盯着那孩子看。

“您知道吗？” 他忽然莫名其妙地开了口。

“奥柳莎也买过很多这样的糖，她喜欢这种小孩子才吃的糖果。”

“……那是因为她很幼稚。”

神经上忽然泛起了一阵痉挛，心脏绞动，如同阵痛。奥柳莎，这个名字是一个遥远的幻影，一个幽灵，悬浮在灵魂的深处带来伤痛。是的，是啊，那是因为他从没有复仇——他应该怎样复仇呢？一度，他自以为曾对她施以报复……但是那是错误的，如今看来毫无用处，傻得可笑。忽然之间，阳光又照了下来。在西伯利亚，冬天总是特别冷。

只有小孩子才爱玩糖纸，给糖纸划分意识形态，可是已经二十出头的功勋狙击手却乐此不疲，真是傻极了。她把糖纸装进透明的玻璃罐子，对着阳光观察那些亮晶晶的反光，明亮的绿眼睛在阳光下如同湖泊。卡琳卡、卡琳卡，松树底下，清风微凉——是呀，坏家伙，你要记住：苏联的糖果都是最甜最甜的，德国的糖果却都有毒素！

他握着笔发愣，阳光穿过透明的玻璃窗，在手上投下一个温暖的幻影。

是啊，奥尔佳·梅洛尼科娃，这个世上他最仇恨的人。他到底该怎样复仇呢？

苏联人还在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迪特里希并没有在听了。他吸了口气，感觉一股气流奇怪地填塞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