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践踏的野草,没得任何区别。
愤怒从她的胸腔里头,慢慢地升腾起来,烧得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这股火,不是对着阚家。
而是对着这个操蛋的世界,对着这他爹的命运!
【明见此物非必有,生杀夺予总多疑。】
江云庭那悲凉和沧桑的意念,又在江玉的脑海里头响了起来。他似乎也从最初那巨大的震惊和悲恸中,稍微缓过了一点劲。但那声音里头蕴含的化不开的愁苦,却像是凝结了四百年的冰,又冷又硬。
【天下英雄为谁死,襁褓儿女为谁啼。】
是啊,天下英雄,是为谁死的?那些为了保家卫国,战死沙场的将士,那些为了匡扶社稷,以死明志的忠臣。他们死了,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山河破碎,换来了异族入关。他们的妻儿老小,他们的血脉后人,到头来,却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苟延残喘。
【长空有目浑不见,碧水生心亦流离。】
老天爷要是有眼睛,怎么会看不到这人间的惨剧?清澈的碧水为此即使是有心,也无力改变,只有四散流离……
【古来将相帝王阙,南北相望莫可惜。】
自古以来,那些功名利禄,那些帝王将相,到头来,不过都是一场空。
就像当年,江家深受皇恩,镇守国门,何等的风光?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个家破人亡,南北相望的下场?
这,又有什么好可惜的呢?
可惜。
这他爹的,当然可惜!
他不可惜,江玉可惜!
她心头的无名火,“噌”的一下,就蹿了起来。
江玉晓得,江云庭他不是这个意思。
他这首颠三倒四,格律不通的破诗,里头国破家亡的恨,英雄末路的悲,对苍天无情的怨,浓得化都化不开。
他说“莫可惜”,那是说给鬼听的反话。
他心里头,比哪个都觉得可惜,比哪个都恨。
他恨自己,空有一身通天彻地的本领,却救不了大厦将倾的王朝。
他恨自己,身为江家家主,却护不住自己的族人,保不住自己的妻儿。
他恨自己,到头来,只能抱着一把凶刀,把自己变成不人不鬼的器灵,在这口黑黢黢的井里头,一困就是四百年。
他可惜!他当然可惜!
但是,可惜,有什么用?
江玉猛地从摇椅上站了起来,揣着手,在院子里头来回地踱步。脚下的落叶,被她踩得“咔嚓咔嚓”响。
是,她承认,这很惨。
这非常他爹的惨。
一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家族,落得个家破人亡,血脉流散的下场。
一个曾经温柔贤淑的贵女,她的后人,可能在这四百年里,受尽了白眼和冷遇,最后沦落到只能靠着哥哥打工读书来养活。
这故事,听起来,催人泪下。随便找个笔杆子来写一写,都能写出一部八十集的苦情电视剧来。
但是,然后呢?
哭完了,恨完了,然后呢?
时光会倒流吗?大明的江山会回来吗?那些死了的人,会从坟坝头爬出来吗?
不会!
什么都改变不了!
江水不会倒流,因为大地的不平的,太阳不会从西边出来,死了的人,就永远地死了。
人生长恨水长东。
只有把这天地的不平都平了,江河才不会向东流淌,人间才会没有了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