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差

初瑶第一次走进槿华国际中学时，九月的阳光还烫着后颈。

教学楼比她整个初中都大，玻璃长廊亮得晃眼，空调的冷气从四面八方渗进皮肤。

办公室在五楼。

班主任方红英老师给她倒了杯水，初瑶双手捧着，没喝。

“你的事阎权都跟我说了。”方老师翻着电脑屏幕，“以前在县里读的对吧？我帮你排了课表，你看一下。”

初瑶接过那张纸。

托福强化。AP微积分BC。AP微观经济学。

她盯着那些字，每个都认识，凑在一起像另一种语言。

“咱们槿华的学生，很多从小学就走国际路线了，英语是母语水平。”方老师放慢语速，“所以你得先把托福赶上来。有什么不懂的，问同学，问老师，都行。”

初瑶点头。纸被她捏得有点潮。

她记得自己中考全校第一，父亲请工友喝酒，记得他说咱瑶瑶争气。可现在她盯着这张纸，发现自己连问什么都不知道。

托福是什么。AP是什么。她只知道高考要考语文数学英语文综理综，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别的玩法。

方老师又说了很多。TOP30。SAT。GPA加权。夏校。竞赛。

初瑶一一记着，脑子像被塞进太多东西的抽屉，关不上，往外掉。

下楼时她走错了方向，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透过落地窗能看见操场，草坪上三三两两坐着人，穿着漂亮的校服，笑得很大声。

第一周像溺水。

走班制她没弄明白。

上完数学要去英语教室，英语教室在另一栋楼的三楼，她抱着书跑过去，推开门才发现是化学。

最后迟到了五分钟，阶梯教室里二十几双眼睛抬起来看她，她垂着眼皮往后走，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一整节课没敢动。

下课后她想找下一间教室，在走廊里转了三圈，最后还是问了一个扎马尾的女生。

女生很热心，带她走过去，一路问她是哪个年级的，以前在哪上学，住不住校。初瑶答一句，她问三句。

到教室门口，女生说，我叫梁雁，咱俩加个微信吧，以后找不到教室问我。

初瑶掏出手机。梁雁扫了码，笑着说你头像好可爱。

那是父亲以前养的一只土狗，叫大黄。

晚上回阎权的公寓，十点多了。阎权还没回来。

她煮了包方便面，坐在餐桌前吃，面凉了也没吃完。

手机响了，父亲打来的。

“新学校咋样？”

“好。”

“吃得惯不？”

“惯。”

“钱够不够？”

“够。”

挂了电话，她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第二天AP微积分BC课间，她在走廊里遇见霍浔。

他插着兜走过来，旁边跟着三四个人，都穿着高年级校服，走路带风似的。

初瑶往边上让了让，贴着墙站。

他们擦肩而过，霍浔没看她，像她是一根柱子。

那几个人走过去后，有人回头瞟了她一眼，眼神在她身上转一圈，又转回去，低头说了什么，几个人笑起来。

初瑶攥紧怀里的书，往反方向走。

她记得那个眼神。在那个包厢里，她穿着短裙坐在霍浔旁边，那些人也这么看她。像看一个东西。

第三天她被人堵在走廊拐角。

三个女生，都化着很淡的妆，口红颜色几乎看不出来。

“你是不是阎权表妹？”

“是。”

“你跟霍浔什么关系？”

“没关系。”

“骗谁呢，你转来那天有人看见他来教室看你。”

初瑶没说话。

为首的女生凑近一点，盯着她的脸：“你以前在哪上学？”

初瑶报了县城的名字。

女生愣了一下，跟旁边人对视一眼，笑了。

“怪不得。”

初瑶不知道怪不得什么。她站在原地，等她们走。

她们走了。走廊又空了。

下午她坐在AP微观经济学的教室里，黑板上的供给曲线画得整整齐齐，老师在讲elasticity，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窗外的阳光斜进来，落在前排女生栗色的卷发上，那女生低头记笔记，手腕上一根细细的手链，闪了一下。

初瑶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有点红，洗多了冷水。

她想起高铁来江市的路上，窗外的田埂变成楼房，楼房越变越高，她告诉自己这是新开始。

她能考上好大学，能让父亲过好日子。她什么都不怕。

现在她坐在这间教室里，听不懂elasticity，不知道下节课的教室在哪，不认识任何人，除了那个耍了她的人。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页里。

纸上的字有点糊。

si m i s h u wu. c o 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