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熙新装修的一公寓，离她上班的沈氏集团只有十五分钟车程。程嘉柠来的时候拖了一个大的行李箱，沈文熙打开一看，里面一半是衣服，一半是画。她把画架支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占了整整一个角落。

吃完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怎么可能。”沈文熙笑了，“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我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

“没大没小。”沈文熙说。

“差不多四年。”

“那你保证。”

沈文熙勾住那小指，拇指印上去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程嘉柠生那天，那个皱的婴儿也是这样攥住了她的手指。八年过去了，那只手从掌心那么大变成了现在这么大。

稍微长大以后，程嘉柠慢慢知，沈文熙在大学里谈过很多段恋。每年寒暑假沈文熙回来的时候，总会有一些蛛丝迹从她带回来的行李箱里漏来。有时候是一张夹在书页里的拍立得，有时候是手机上闪过的一条消息。

多久？”程嘉柠问，声音闷闷的。

沈文熙的恋情不长，很少有超过半年的。程嘉柠十岁那年暑假，沈文熙带回来的是一个英国女生的名字；寒假再回来，名字换了，国籍也换了。沈若清有一次在饭桌上打趣她，说“你小姨是去留学还是去收集各国女友的”，沈文熙拿筷敲了一下的手背说“别教坏柠柠”。

程嘉柠没有看她，依旧望着的枝桠：“以后没有别人的时候，我叫你名字行不行？”

程嘉柠十五岁那年暑假，在沈文熙的公寓里住了整整两周。

“拉钩。”程嘉柠伸小拇指，八岁的她手指还是孩童的形状，短短的，圆圆的，指尖带着刚才戳泥地的灰。

“当然会。”沈文熙伸手掉她睫上的珠，“寒暑假都会回来。圣诞节放得短可能回不来，但暑假很长，至少有两个月，寒假也有一个月。”

有一年寒假沈文熙从费城回来，带了一盒巧克力，分给程嘉柠的时候从包里掉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外国女生，金发碧，手臂挽着沈文熙。

“那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沈若清一走开，她立刻换了一个调，绵绵地拖着尾音喊：“沈文熙，你到底到哪了呀….”

沈文熙没有立刻回答。她喝了可可，甜得发腻。程嘉柠永远记不住她不加糖。她把杯回程嘉柠手里，转往回走，丢下一句：“随你。”

“怎么保证？”

八岁的程嘉柠对“四年”有多长没有明确的概念，但她知那是她目前人生的整整一半。她把树枝戳土里，终于抬起来看沈文熙，眶红红的，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睫上，倔地不肯落下来。

程嘉柠终于转过来，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睛里有一狡黠的光：“你就说行不行。”

“你穿少了。”沈文熙说。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姨”这两个字从程嘉柠嘴里消失了。

程嘉柠认真地算了算，觉得这个频率还可以接受，但还是不放心：“你会不会到了国就忘了我？”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宴席散后，沈文熙在园里透气，法桐的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程嘉柠不知什么时候跟了来，手里端着一杯可可，她手里。

程嘉柠第一次对沈文熙的去留产生不安，她还太小，那时只是不想让小姨从她的生活里缺席。

沈若清当时也在场，捡起照片看了一，语气随意地问了句：“女朋友？”。沈文熙把照片回来夹书里，笑了一下说：“已经分了”。

那两个星期过得很快。白天沈文熙去公司，程嘉柠在家画画。沈文熙不喜被人打扰，只有保洁会每两天来打扫一次屋，所幸她在国上大学的时候练就了不错的厨艺。偶尔不饭也会在外边解决。

“小姨”这个称呼就像被她收了屉里，只有在别人面前才会拿来用。接她电话的时候，沈若清在旁边，程嘉柠就说“小姨你到了吗？”

沈文熙以为自己听错了，偏看她。

那天程家老宅办家宴，两家长辈都在，程嘉柠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白的羊绒开衫，发散着，看见她的时候微微笑了一下，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小姨”。

后来程嘉柠就真的叫开了。从那以后，“沈文熙”这三个字，就成了只有她们两个人知的秘密。

沈文熙注意到这件事，是在一个秋天，彼时她已经在沈氏集团任职了。

“不冷。”程嘉柠站在她旁边，仰看着光秃秃的树杈间漏下来的月光，忽然开，“沈文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