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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線,從發際線蔓出來,沿著他額頭往下流,流進眉毛,眼皮,臉頰,無聲地,沒有痛苦,彷彿那只是雨水。鏡子裡的沙特衣服開始破爛,開始染血,他手裡多了一根手杖,腳開始跛了,站立的姿態有些費力,他微笑著,似乎他已經習慣了受傷,那些血,那根手杖,骨折的腳,都是他的一部分。
然後他的鼻縫開始出血,齒縫間也有了血的痕跡,他消瘦下去,臉頰凹陷,他的眼睛驚人的綠,清澈的,帶著草地的顏色,他空茫地看著遠方,嘴唇微動。
安芙薇娜開始捶鏡子。她知道沙特說了什麼。在那些暴力堆積出來的影片裡。她看過,她知道,沙特一次一次地說,他不是奴隸。她能感覺到鏡子震動,鏡子不肯破裂,沙特在裡面繼續消瘦,繼續流血,繼續微笑,而她在外面隔著,隔著光陰與距離,什麼也做不到。
「不要傷害他!」
她喊出來,從喉嚨的最深處用憤怒來蒸騰,她這一生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用這種暴虐的嗓音喊話,這麼憤怒,近乎瘋狂,不像她平常端著高貴的架子,維持風度的模樣:「讓他好好過日子!把沙特還給我!」
她的犬齒在嘴裡發燙,她的身體往上長,衣服的接縫陸續撐開,她的手掌按在鏡面,高聲呼喊,眼淚流下來,她不愛哭的,她不知道眼淚為什麼就這樣流了出來,她哭著捶那面不肯破的鏡子,她要把他從那裡面拉出來,她要把他從所有那些以後將要傷害他的事情裡解放,她要讓他一直是今天那個樣子,臉紅,微笑,手上沾著土,把一隻鳥放進它不再孤獨的地方...
安芙薇娜醒了。
天花板。
熟悉的,屬於她的天花板,萊恩宅邸主臥室。
她渾身溼漉漉,分不清是汗還是夢裡的眼淚,她把手放到臉上,抹去了水珠。
燒退了。
她感覺得出來,從骨子裡漫出來的不適已經退了,沉重感輕了許多。
她側過頭,看她親愛的沙特。
沙特還在睡。
手背的針管已經拔了,一塊小小的棉球用膠布壓著。他的臉頰還是有點紅,比昨天淡了,嘴唇不再那麼乾。他的呼吸均勻,安靜地,睡著踏實的覺。
安芙薇娜伸出手,把一縷落在他長睫毛上的黑髮撥開。
沙特嘴唇輕輕嚅動,又重新沉進睡眠裡去。
安芙薇娜想起夢裡那面鏡子,孤兒院,壁畫,西洋棋,大樹,院內埋小動物的角落,那些畫面都是之前調查小組的報告中出現過的。那些血令她寒慄,沙特在暗網影片受盡折磨而流下的血。
她驚訝於自己那聲從來沒有在現實生活裡發出過的、近乎瘋狂的嚎叫。像一頭受傷惶恐的動物。夢裡的沙特看起來是那麼溫柔,個子小,臉容清俊,她不知道為什麼有人願意傷害這樣美好純潔的男孩。
他說,妳是一個特別需要保持堅強的人。
夢裡的沙特理解她。
她那時候背對著沙特,剛洗好的手滴著水,差點哭了。
她把手掌貼上沙特額頭,感受體溫,剩下微微的、可以忽略的餘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