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车

南城高架桥上，雨越下越大，天空被乌云压得很低。

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行驶在中间车道，车速不慢，但在这种天气里已经算是克制。

芙苓坐在副驾驶，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玻璃上凝结的水雾，尾巴搭在祁冬腿上。

开车的祁冬察觉到她这一路的沉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到了地方会有朋友来接我们，有一栋海边的房子可以给我们住，你应该会喜欢，到时候可以认识新的朋友，你想做什么都行。”

芙苓侧头冲她笑了一下，把心里那句“长生能不能也来”咽了回去，换成一句：“芙苓跟春在一起就好。”

与此同时也在心底说服自己：等自己再长大一点，应该可以让长生也过来，春很好，她只是担心她还没长大就做了大人的事。

祁冬把手收回，专心着前方的路况。

她带着芙苓连夜收拾了点简单的行李就从一个较隐蔽的小道走了，按理来说不应该这么急。

急的是她的心。

如果换作普通人，她大可以带着芙苓大大方方的约在一起吃个散伙饭，最后告个别，约个来日方长，让芙苓也不至于会有这样沉默的不舍。

可那些人一个二个压根不能这样体面。

祁家、顾家、泽家，以及她最不想再有关系的司家。

至于长生，她不能确定他在这件事上是否真的是芙苓口中值得信任的那个，可她没有更多时间了。

她的时间在一天天减少，自己清楚，也经不起赌。

雨声变得更密了，打在车顶上像无数只手在敲。

高架桥两侧的灯在雨雾里糊成一片碎光。

祁冬的视线在雨幕中微微失焦一瞬，思绪回到了十几年前的祁家老宅。

那时候老太太还在，对她好，是真心的好，好到她以为那就是家。

她学着乖巧，学着听话，学着做一个让人省心的女儿。

可后来慢慢明白，那只是因为她不争不抢，不让人费心。

祁家这样的人家，容得下一个乖巧的养女，却不会真的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交到自己手里。

她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懂事，就能换来公平。

可到头来才发现，在那样的大豪门里，公平不是靠懂事换的，是靠血缘和投胎换的。

她没有血缘，投胎也投错了地方，所以注定永远是外人。

外人进去，待不了多久，就会被掂量出轻重。

轻的留在边缘，重的被推出去挡刀。

她想起芙苓在牙牙山时的样子，那么小一团缩在树洞里，对没有尾巴耳朵的陌生人又怕又好奇。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受了任何委屈也总能很快恢复，也不会掩饰任何情绪。

她带她走南闯北，教她认字、教她体验事物、教她分辨好坏。

可还是没能让她避开这座城市的那些事。

当初带芙苓来京城，是真的以为这里能对她好。

以为有祁家的名头在，她能安稳地活着，至少不用再漂泊。

可现在回想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哪来的信心。

她给不了芙苓什么，只有一段她自己都理不清的关系和一身洗不掉的过往。

也没有任何身份，只是一个曾经在那里活过又受过，最后只得到一句欠后逃走了的人。

一个人走了很远，远到几乎不再回头。

祁冬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把那些画面压回深处。

芙苓不该留在那里，如果待在像祁家那样的地方，认识的都是那些人，芙苓不会开心的。

没有人教她被人欺负了怎么办，被人耍得团团转还找不到地方哭怎么办。

她太干净了，干净到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落到她身上，她只会愣在原地，不知道怎么挡。

祁冬不想让她走这条路。

只能带她走，去一个能重新开始教她独立生活的地方，让她以后能自己决定怎么活，而不是被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