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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难忘,都发生在夏天。
沈确小时候最盼暑假。
过年也盼,却没有那么盼。年太短,新衣服才穿过几次,压岁钱还没有数明白,大人便开始走亲戚。东家吃一顿,西家坐一会儿,好不容易热闹起来,又到了该走的时候。
只有暑假是长的。
学校一放假,爸爸妈妈就会回来接她。沈确收好衣服和书包,跟着他们去做工的地方住上一阵。那里没有溪,也没有山,房子一排挨着一排,白天机器响,人说话也要把嗓门抬高。大人上班的时候不放心她在外面跑,有时便把她锁在屋里。窗户开着,她趴在窗边同楼下的小孩说话,等到父母回来,才像一条被解开绳子的小狗,转眼便蹿得没影。
她还在那里认识了几个小伙伴,名字早已记不全了。分别的时候,大家总说明年暑假还在这里见。小孩子说起明年,像说明天一样容易。
那年,她七岁。
暑假,爸爸妈妈果然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他们没有带她去往常住的地方,而是去了外公外婆家。
皖南,那几天热得厉害。外公外婆也才从地里回来,正是农忙时节,堂屋的墙角堆着锄头和箩筐。外婆见了她,高兴得先亲了她几口,又进屋找出一只甜瓜,浸到井水里。
对爸爸,外公外婆却没有多少话。
吃饭时,大家都闷着头。外婆偶尔问一句,妈妈答一句,爸爸坐在桌子另一头,吃得很慢。沈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觉出了一点不对,却说不出是什么。她只当大人赶路累了。吃完饭,她就自己端着碗去灶房。外婆跟进来,把碗从她手里拿走,说小孩子不要碰,出去玩。
她立即就高兴了,转身跑出去,很快将饭桌上的沉默忘得干干净净。
那晚,她睡在靠墙的小床上。窗外的虫叫一阵高过一阵,蚊帐里闷热,她睡得不安稳,翻了个身,被堂屋里的声音吵醒了。
最先听见的是外婆。
外婆平日说话便响,那一晚更响,压低了仍能穿过门板。她骂妈妈不听话,当初不该嫁,嫁得那么远,如今生意出了事,欠下债,又一家三口回来,叫人怎么想。
妈妈起先没有说话。后来外婆越说越重,她才忽然开口,说生意是两个人一起做的,怎么能全怪在他一个人头上,又说难道她嫁出去以后,娘家就不能再回了。
外婆听见这句,更加生气。
“谁不让你回了?”她声音一下抖起来,“我是心疼你,你倒拿这种话来剜我的心!”
沈确躺在蚊帐里,睁着眼睛看墙。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映出几道淡白。
过了一会儿,外公在堂屋里说:“好了好了。小满睡觉呢,这么大声,把她吵醒怎么办?”
外面慢慢静下来。
沈确赶紧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推门进来。床沿往下沉了一点。那个人替她掖好薄被,又俯下身,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沈确不知道那晚亲她的人是谁。
她本来想睁眼看一看,眼皮却越来越沉,后来便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谁也没有再提起夜里的事。
外婆照常天不亮便下田,回来时裤脚沾着泥,外公坐在门槛上磨镰刀,磨石上浇过水,发出一声又一声钝响。妈妈帮着晒豆子、洗衣裳,爸爸有时出去,傍晚再回来。
沈确仍旧只是小孩子。大人的难处悬在屋梁上,她看不见,也够不着。她只知道爸爸妈妈都在。
这是第一次,他们不必天一亮就出门,也没有把她锁在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