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都像在跟她说话。

这一日，他只在太傅府待了一个多时辰。临走时，苏之亲自送他门，两人在门廊下又站了好一会儿，低声说着什么。苏苏趴在窗边看，见他姿，行走间袍角翻飞，心：这表哥倒真像画里走来的人。

宋林闭了闭，再睁开时，那冷意已敛了几分。他起走到窗前，外面正是黄昏，满院的木都被镀上了一层金红。他忽然想起昨夜苏苏让人送来的那张纸条。那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显然写的时候很急，还沾着一墨渍。他当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一个人笑了半宿。

“顾时晏。”他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忽然极轻地勾了一下。

“给爷写回信时，不许提别的男人。”

暗线不敢接话。

而另一边，九王府的书房里，宋林正听着暗线报来的消息。

顾时晏了，心里却：太傅大人把女儿养得太了。这放在寻常人家无妨，可若真要顾家那样的门第，只怕还欠些火候。他不动声，只拣了些闲话与她说，又指了几句她近日写的诗。苏苏果然极聪明，一就透，顾时晏暗暗称奇。

他从不小看任何人，尤其是顾家这能在江南盘踞百年的世家。顾时晏此人，他早有耳闻。十五岁解元，文武全才，这些年一直藏在江南，看似不问世事，实则野心不小。如今借着祭祖之名京，又直接往苏苏跟前凑，打的什么主意，他一便知。

不为别的，只为再仔细看看这只金丝笼里养来的小雀儿，到底值不值得他顾时晏手。

她不知，这个“画里走来的人”，此刻心里正盘算着一件事——他要在京中多留些日。

写到这里，他搁下笔，自己先笑了。他几乎能想象苏苏看到这信时，会是什么表情。那丫大概会先懵一下，然后脸慢慢地红起来，最后把纸到枕底下，再骂他一句“大坏”。

“表妹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他问。

他心里那郁气，被这纸条一压，竟消了大半。他转过，对暗线：“继续盯着。顾时晏若只是教教书，便由他去。若他敢动别的心思……”

宋林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只青玉镇纸。他今日穿了件鸦青的常服，领微敞，半截锁骨，整个人显得既慵懒又危险。他听完暗线的话，半晌没声，只把那镇纸转得越来越慢。

“他给苏苏当先生了？”他问。

笑也像在笑。

他顿了顿，声音淡下去：“你应该知怎么。”

纸条上写着：“药要时吃。别让自己再受伤了。有人会心疼。”

苏苏想了想，掰着手指数：“《诗经》《楚辞》《列女传》，还有几卷游记。爹说女儿家不必读太多经史，会些诗词、懂些理便好。”

“顾家的人，手倒是伸得长。”他说得轻描淡写，底却像结了层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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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大人是想把女儿往顾家呢。”宋林冷笑一声。

他于是又提笔，在信的最后添了一句：

宋林“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那镇纸被丢到案上，发一声沉闷的响。

待暗线退下，宋林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给苏苏写信。

“今日有人来报，说顾家来了位表哥，生得好看，还给你当了先生。爷心里不痛快，你说怎么办。”

写完，他折好信，叫来暗线：“送到太傅府，老地方。”

暗线：“是。苏太傅让他每三日过府一次，教苏姑娘诗词文章。”

“顾时晏，江南顾家嫡长孙，前日已到京城。今日未时去了太傅府，逗留一个时辰二刻。顾家老太爷与苏太傅是旧，此次京，据说是为祭祖而来。”暗线低着，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

暗线更低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