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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声从书房里传出来的时候,沈温正走到廊下。他脚步顿了一下,扶着廊柱站稳,侧耳听了片刻。
是《鹿鸣》,雅集酬唱常用的曲子,调子轻快明亮,像春水漫过石阶。
他父亲极少弹这样的曲子。沈恪的琴从来是静的,是稳的,是午夜独坐时若有若无的一缕,不扰人,也不被人扰。
沈温记得幼时父亲教他弹琴,说过“琴者禁也,心乱则音乱”。所以他此刻站在廊下,听见这一曲《鹿鸣》里藏都藏不住的欢愉之意,竟有些不敢推门。
他站了一会儿。
冬日的冷风从西湖方向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潮气和枯柳的涩味,把廊下的竹帘拂得轻轻摇晃。他整了整衣襟,袖口磨得发白的青衫已经换过了,束发的网巾也端端正正的,除了脸色还苍白些,看不出在祠堂跪了多日的狼狈。
他在门口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父亲”。
琴声停了。
“进来。”沈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语气和平时一样,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
沈温推门进去,垂着眼先行了个礼,然后抬眼看向琴案后的人。
沈恪坐在一张黄花梨的琴几后面,琴几上便是一床桐木古琴。他双手还搭在琴弦上,指尖微蜷,像是在回味方才最后一个余音。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缎,袖口只绣了一圈暗云纹。在家闲居,他只束了一根竹簪,几缕鬓发垂在耳侧。
沈温看着他那张和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脸,眉眼同样柔和,轮廓同样清隽,但父亲脸上有一种自己永远效仿不来的东西,仿佛沉在湖底的石头,看不见的,却知道它的存在。
父亲今日心情很好。沈温心里想。
他很少见父亲这样。不是没有高兴的时候,只是父亲的喜怒从不溢于言表,即便高兴也只是多饮半盏茶,多说几句话。
今日他却在弹《鹿鸣》。
沈恪把琴推到一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问:“身子可好些了?”
沈温答道:“好多了,请父亲莫担忧。”
这句话不完全是真的,他膝盖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站得笔直,不让自己露出半点虚弱。
他虽长得最像父亲,但也许因为继承母亲周氏病弱身子的缘故,他自幼便文弱,习得了文,却练不得武,而赵姨娘所出的二弟恰恰相反,只爱舞枪弄棒,书本却拿不起来。父亲从小待他们颇为严厉,他也努力过,一心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君子六艺,无一不好。可终究还是望尘莫及。他总觉得,父亲之所以待他们疏远,那是因为失望极了。
直到书院同窗那辰光,有一位“虞贤弟”告诉他:“你为甚必须要比得上你爹爹呢?你便是你,他便是他,你爹爹有他的好,你亦有你的好呀?”
他当时如何作答呢?他好像只道:“那只是贤弟未曾见过我父亲而已。”
那位“贤弟”笑起来时,脸颊露出一双甜美的酒窝,说:“可我见过你啊!你爹爹再好又于我何干?在我心里,你便是你,是独一无二的好!”
沈温一想到她那模样,便忍不住心里一阵暖意,嘴角也不觉上扬。
沈恪看着他,目光从他微微上扬的苍白嘴唇扫到他微微发颤的膝盖,没有说什么。
过了片刻,沈恪又问:“可用过早膳了?”
沈温回答:“临行前母亲那里吃过了。”
父子这两句寒暄像两颗棋子落在棋盘上,中规中矩,四平八稳。
沈恪放下茶盏,抬眼看他,问:“来此有事?”
沈温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封信,似乎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忽想起他方才在母亲正院里写信的时候,母亲坐在旁边看着他,一边笑一边叹气。
他把信拿出来,双手递过去,说:“父亲,儿子想请平叔去送聘礼的时候,将此一纸书一并带到上虞。”
他说话的时候垂着眼,耳根已经泛红了。他怕父亲觉得他轻浮,毕竟婚事已经定了,聘礼也送了,写信不过是多此一举。
沈恪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也没有问里面写了什么。他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