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苏尔结局篇：让我见画，如见你面

圣迁纪元二百零三年，乾元十九年深秋，来自波斯的使团照例抵达长安。

鸿胪寺官员在城外验过符节与国书，随后引领众人入城，将他们安置于藁街客馆。

朝觐之日，使团禀奏，随行的拂菻画工此番前来，为摹绘大晋宫阙、仪仗与礼乐，留存为两国通好的图录。

魏琰并未回绝，只命鸿胪寺拨通译与官吏随行，准许他描摹公开的朝会与庆典。

此后两个月，画工几乎每日携着画具出门。有时速写宫城楼阁，有时描摹市井仪仗，一篇篇画稿在客馆中渐渐堆积起来。

入冬以后，长安迎来冬至大朝会。

天色尚未完全启明，含元殿前已经立起成排庭燎。文武百官依品秩列于丹墀之下，各国使臣分立两侧，旌旗与仪仗从殿前一直铺展至宫门。钟鼓声穿过清晨的寒雾，一重叠一重，惊起栖于宫檐的群鸟。

画工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盛大的东方朝仪。这里的人仿佛连衣冠的颜色、站立的方位与俯身的幅度都有严格的秩序。成百上千人一齐伏拜，同声致礼，竟听不见一声错乱。

他一时不知该从何处落笔。

鸿胪寺官员低声催促了一句，他才回过神，在划定的位置上铺开画纸。炭条最先勾出高踞于台基之上的宫殿，继而是层层排列的官员、仪仗与使臣。人潮浩繁，他来不及细绘每个人的面容，只能迅速记下衣冠色彩、站位次序。

大朝会结束以后，宫中又在麟德殿设宴，款待宗室、重臣与远道而来的使者。

入夜后，殿内灯火通明。

鎏金香炉中升起笔直的细烟，太乐署的乐工分列两侧，舞伎衣袖上的金线随着旋身流转闪光。

画工被安排在殿西靠近廊柱的位置，面前摆着画板、炭条与数只盛放颜料的小盏。他顾不上饮酒，只埋头记录着眼前这场盛大的宴会。

大晋帝后步入殿中，他停下了笔，随众人一同行礼。

盛年的皇帝峨冠博带，气宇轩昂；皇后身着深青祎衣，冠上繁复的花钗在灯火中流光溢彩。

二人分别落座，两席几乎并在一处，隔着重重人影与摇曳的灯火，画工看不清她的眉目，只觉得那是一道秀丽而端庄的身影。

直到她微微转过脸来。画工望见她的面容，情不自禁屏住呼吸，竟忘了在纸上标记衣饰的颜色。

他画惯了教堂中端凝不动的圣像，也曾为许多拂菻贵族描摹肖像，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

繁重的冠饰与华丽的礼衣并未压住她容色分毫，灯火灼灼下，仿佛满殿金玉都只是那张面孔的陪衬。

有人在一旁轻咳提醒，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看了太久，连忙低下头，继续勾勒殿中的情景。

礼毕以后，丝竹声重新响起。

御座上的君王今夜似乎兴致极好，席间接连饮了数盏。内侍再次捧壶上前时，皇后侧眸看了他一眼，指尖从宽袖下伸出，轻轻扯住了他的袍袖。

动作很小，却没有逃过画工的眼睛。

君王垂眼看向被她拉住的袖缘，随即倾身靠了过去。灯火掠过他的侧脸，照出唇角一点浅浅的弧度。

皇后低声同他说了什么，君王听完，唇边的笑意反而更深。女子秀美的眉头蹙起，似乎又说了一句，他这才将手中的酒盏放回案上。

而后，案侧两幅垂落的宽袖轻轻一动，继而交叠在了一处。

皇后垂眼向下看去，又抬眸瞥了身旁的人一眼。君王神色不变，依旧望着殿中的乐舞，眉目间却透出几分狡黠的得意。

画工手中的炭笔停顿片刻，几乎以为自己看错。

他曾替不少贵族夫妇画过并坐的合像。那些人衣饰华美，姿态端正，手臂与衣袖每一处摆放都经过事先安排，坐在一起时却像两尊毫不相干的偶像。

可眼前这两人并不是。

他不知道他们方才说了什么，也无意探听。只是出于画工的本能，他又迅速在纸上添了几笔。

宴散以后，他带着一大叠画稿回到藁街客馆，在灯下重新整理今日留下的线条。翻到那幅速写，他不由单独取出，就着灯火反复端详，遗憾那样动人的神态，终究只能捕捉一瞬。

圣迁纪元二百零四年开春。

前一批赴晋使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