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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了许多,风尘仆仆。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得眼窝愈深邃。见曼苏尔进来,他立刻起身行礼,将一路护在身边的画匣放到长案上。
“臣此番从长安带回许多画稿,已经交由随团官员清点。唯独这一幅,臣想亲手呈给您。”
他面有倦色,眼神却异常明亮。
曼苏尔问:“为何?”
画工没有回答,只打开长匣,从中取出一轴以软绢包裹的画卷。解开外层软绢,里面还有一层严密裹覆的蜡纸。他将蜡纸小心揭去,双手托住画轴,在长案上徐徐展开。
画卷很长,里面绘着一幅近于等身的女子肖像。
她独自坐在半卷的珠帘旁,身着一袭烟青色大袖衫,乌发在脑后挽作松髻,微微侧着脸,望向画外某处不知名的地方,神情异常沉静。午后的日光从侧面勾勒出她的轮廓,与他们分别那年一般无二。
曼苏尔站在画像前,浑身僵硬,目光简直无法从画中人的脸上移开。
隔着摇曳的灯影,她好像当真触手可及。他的指腹虚虚悬在她颊侧许久,终于极轻地落了下去。
分明只是冰冷平滑的绢面,他却仿佛触到了她的肌肤,感受到了上面的温度。那双眼里没有欢愉,反而隐有一层极淡的伤怀。曼苏尔呼吸放缓,不可遏制地想要相信——她也在思念他。
“你画得很好。”他喃喃道,“能将她的神韵还原到这个地步,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画工张了张口,似乎欲言又止。他想起那位皇后的嘱托,又看了看眼前难掩动容的哈里发,最终还是俯身道:“并不全是臣的本事。是皇后殿下……她主动让臣每日来画。”
曼苏尔猝然抬头:“你说什么?”
画工将事情从头解释了一遍,曼苏尔听完后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你下去吧。”
画师躬身告退。
殿中只剩下曼苏尔一人。他阖上双目,静待眼底的潮意淡去,方才重新睁眼。
指腹沿着画中人的眉眼缓缓描摹。灯焰晃了一下,鸦青的鬓发掩映间,隐隐掠过两点暗红的流光。
曼苏尔呼吸一滞,手指轻颤着碰了碰那处。他仔细辨认,终于认出那是许多年前,自己给她送去的那对耳坠。宝石以朱砂积染,又沿着边缘点了一线极细的金粉,光线稍一变幻,便映射出熠熠火彩。
原来她知道,也没有忘记。
曼苏尔低低笑了一声,久违的欢喜从眼底漾开,心口阵阵发热。
可既然没有忘记,为何这么多年又始终不愿给他半点回应?
他唇边笑意渐渐敛平,眸色渐深,积压多年的酸楚与怨意翻涌上来,一时叫人百感交集。
他指尖摩挲了一下画中人的唇角,心情复杂地收回手,抬高声音遣人将内库中一盒封存的合香取来。
这是四年前,几位香药贤者依照曼苏尔描述的气味,调出的一炉近似的合香。他们更换过数十种香材,反复试调,为了等候特定时令的香材,前后共计耗时一年有余。香制成以后,曼苏尔只在启封时闻过一次,便命人将其封入银匣,收进内库,再未动过。
今日,这盒花费大量心血的熏香被重新取出。香丸在烧红的香炭上渐渐融化,熟悉的气息在殿内漫开,轻烟缓缓升起,模糊了画中人的眉眼与鬓发,她仿佛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