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拿起笔。临的是《孙》，写到“兵者，诡也”，笔尖微微一顿——这句他其实没太懂，想着待会儿要问问父王。

他拿起笔，继续往下写。心里的版图又多了一座城。

孝瓘放下笔，望着窗外的雪，忽然开：“父王，儿臣真想快长大。父王之前答应过，等儿臣长大了，会带儿臣去洛的。”

澄端起茶盏，喝了一。茶已经凉了。

那是他第一次允许别人碰自己的——因为他们是朋友。

“行。好好学着，不懂的来问。等你长大了，父王征带上你。”

“我小时候，在府上阁推开窗，就能望见铜驼街上各国使节的车如龙。天满城桐都开了，落在洛上，铺了厚厚一层，像一条紫的河。上元夜的灯火从宣门一直铺到永桥，整条洛都是金的。”

澄的军报没再翻。烛火在案角摇了一下，将他低垂的睫投成两片极淡的影。

孝瓘用力。他没有再说别的话，退后两步，重新坐回案前。背比方才得更直，烛火在案角摇曳，他投在上的影端正得像一株松苗。

角一一的烛火。

“嗯。”

他忽然想——儿牙还没换齐，本不懂战场是什么。也不懂面不是用来玩的，是用来遮的。遮住恐惧，遮住泪，遮住一个少年被死亡吓白的脸。

雪落在晋的琉璃瓦上，也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然后抬起脸，望了一窗外的雪。

城阊阖门前的御旁，桐开得正盛。落在青石板上，被往来的蹄碾成淡紫的泥。那天光明媚，他拽着八岁的元善见在甬里狂奔，后追着几个黄门郎。桐从两侧墙上飞落，打在笑脸上。他们蹲在甬的墙下着气，手里还攥着那包从御膳房偷来的饴饧。元善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撑着膝盖问他：你想吃什么直接吩咐就是了，嘛非要偷？

而他不知，那座城里埋着父王的十一岁。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件未完的小袄。

“永桥边上有个卖饴饧的老婆婆。她的饴饧比里的好吃，甜而不腻。每次我去，她都夸我好看，会多给我浇一勺。”

他没有再说别的话。

孝瓘弯了弯角。他觉得这间偏殿很——父王在案前翻军报，公主在灯下逗那只萨珊犬，鬼面搁在砚台边，烛火将它的獠牙染成柔的昏黄。

他没有躲。

元玉仪针线的手也停了。烛火将她侧脸的廓镀上一层极淡的光。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推开一扇很久没碰过的门。

窗外的雪还在落，纷纷扬扬，像当年的桐。

他在心里想，若时光就此停留也好。又想，还是要快些长大，可以和父王一起去洛。

雪纷纷扬扬，落在廊下那盏纱灯的昏光里，安静得像时间本。

他撕下一大块嘴里，糊糊地说：“你懂什么，偷来的才刺激。”然后把剩下那块掰成两半，到元善见手里，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再说，拉着你一起偷，比我一个人偷更刺激。”

然后拿起军报，继续翻。

那年他十一岁，孤洛。

澄翻军报的手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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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再也没吃过饴饧。

澄低看着盏中沉底的茶叶，看了很久。

但他没有说这些。太早了。

元善见笑他，伸手拍掉了他发间沾着的碎桐。

“公主。”他放下笔，忽然开，“洛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