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石

话说天地开辟，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感之既久，遂有灵通。

青云山下一块顽石，不知受了几千几百年造化，忽一日迸裂，化作一个白净净、憨痴痴的女身——这便是小石了。

那小石初得人形，懵懵懂懂，不知修仙为何物，只晓得天地间灵气流转，吸入体内暖洋洋的，甚是舒服。

她在山中胡乱修行，也不晓得什么法门，饿了吃野果，渴了饮山泉，倒也自在。

这年冬深，彤云密布，朔风凛凛。

山下有一株灵花，正值劫数，被霜雪打得枝枯叶败，眼看就要冻杀。

那花跌跌撞撞，寻到小石跟前，哀告道：“姐姐，借你背后石凹，容我躲一躲寒气。”

那小石心性浑朴，最见不得可怜，便张开石隙，将那花严严实实护了一冬。

待到春回地暖，灵花重又抽枝吐蕊，摇身化作一个俏佳人，对着小石纳头便拜：“恩人在上，若非你庇护，我早已化作尘土。我观你虽成人形，法力低微，今有一场大机缘。修仙大族上官府正招杂役，府中尽是好鼎炉，你只消学些采补功夫，修为何愁不突飞猛进！”

小石别的没听进去，单把“修为突飞猛进”六个字听了个真切，虽她根本不懂甚么采补功夫，却也喜得抓耳挠腮，当下便讨了荐书，欢欢喜喜往上官家去了。

不一日，到得上官府门首。

只见瑞气盘旋，仙鹤唳空，好一座高门大户。

一个管事踱将出来，将她上下打量，只问道：“可是来应募的？”小石想起那花妖言语，使劲点头。

管事也不多言，领了她便往里走，七拐八绕，送进一座精舍之中，吩咐道：“二公子不日便往昆仑仙宫进学，你既应了通房之役，好生服侍，莫生怠惰。”

言罢径自去了。

小石立在当地，摸不着头脑，暗思量：“杂役不是洒扫挑水么？怎么叫做“通房”？想是昆仑仙宫规矩不同，通房也是一门差使。”

遂安安心心住了下来。

原来那上官家次子，单名一个流字，正缺个房里人。

管事见她是个石胎灵体，眉目间一股天真未凿的气象，只道是家主特意寻来的采补鼎炉，糊里糊涂便把这桩事撮合成了。

自此，小石便随了上官流，一径往昆仑仙宫而去。

这上官流是个爱谈些风花雪月的公子，见添了一通房，便和她吟诗作乐了一番，见她呆愣愣的，怎会作些那高深莫测的诗句，便也自讨没趣，只赐了姓，名字唤作一个“时”字。

这小石心里却暗暗欢喜：“这上官时的名字倒也好听，昆仑学宫更是仙气杳然，定能增长修为，妙极，妙极。”

那上官流携了小石，离了上官府，驾起一道祥云，径投昆仑仙宫而来。

一路上看不尽的奇花瑶草，听不尽的鹤唳鸾鸣。

那小石趴在云头，看得眼花缭乱，只道：“好去处，好去处！”

不一日，到得昆仑仙宫。

真个是：

琼楼玉宇接天光，紫气氤氲绕画梁。

白鹤衔芝穿碧落，青鸾引路入仙乡。

上官流乃是上官家嫡次子，自有师长接引，安置馆舍。

那小石名为通房，实则什么也不通，每日里不过端茶递水、铺床叠被，余下工夫便四处闲逛。

仙宫中人多，却都行色匆匆，或御剑往来，或闭目打坐，谁也不曾多看她一眼。

这一日，小石闲步走到后山一处僻静所在。只见古木参天，藤萝密布，中间却有一片空地，方圆不过数丈，地面光滑如镜，隐隐透出黑白二气，盘旋交织，形如太极。

四周立着八根石柱，柱上刻满了蝌蚪般的符文，明灭不定。

此时正值黄昏，暮霭沉沉，那黑白二气愈发明亮，将半边山林都映得忽明忽暗。

小石是个石头心性，哪识得什么阵法？她只觉那地界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吸一口便觉周身毛孔都舒泰了三分。

当下喜不自胜，想道：“这地方好生玄妙，若在此睡上一觉，岂不美哉？”

原来她虽化了人形，却还留着些石头的习性，最喜寻个灵气充沛之处酣睡。

当下小石便迈步入阵，拣那黑白二气交汇之处，往地上一躺，四肢一摊，便要呼呼大睡。

谁知她这一入阵，那八根石柱上的符文骤然齐亮，嗡嗡作响，如同千百只蜂虫齐鸣。

那阴阳二气本在缓缓流转，被她这石胎灵体一激，竟如沸水般翻滚起来，化作一黑一白两条气龙，绕着她周身盘旋不休。

小石这才有些慌了，忙要起身，却觉四肢沉重，半点动弹不得。

那阴阳二气顺着她的毛孔直往里钻，一冷一热，一刚一柔，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冷时如坠冰窟，热时如遭火焚，小石被折腾得苦不堪言，张口欲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眼前一黑，却是坠入无尽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