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不打算再找个女人吗？”

空调吹出的冷风把客厅里的暑气挤得干干净净。

女儿窝在沙发里，勺子在冰淇淋杯里漫无目的地转着。

“哈哈……我哪有那个时间。”父亲坐在旁边，笑容像往常一样温吞。

“你现在给我做饭的时间倒是有？”她歪过头。

“给我家宝贝女儿做饭是当然都要抽出时间的呀。”父亲一笑说。

他说话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让女儿想起三年前。

那年暑假她热得父亲出租屋里上打滚，哼哼唧唧地喊“好热”。

因为房东没有安排的空调，旧的坏了，扇子扇风只能是让身体降温又很快热起来。

父亲蹲在旁边给她扇了十分钟的扇子，然后突然站起来，钱包都没拿就出了门。

她以为他去买冰棍，结果两个小时后他回来了，身后跟着安装工人。

那台空调装上之后，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凉意扑面而来。

“宝贝……起来看看？”

“咦……好凉快？”

“对吧？”父亲蹲在她旁边，笑得像孩子，“爸给你装上了。”

她后来才知道，那台空调是他刷信用卡买的。

那时候他刚离婚，财产被分走大半，卡里几乎没有余额。

可他蹲在她面前，语气轻快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是给你存的小金库，现在先用了。等爸恢复原职，再给你存回去。”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光。好像恢复原职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时间问题。

女儿当时信了。

她信了很多年。

此刻，空调还在嗡嗡地运转着，冷气把茶几上的冰淇淋都吹得有些发硬。

女儿低着头，用勺子戳着杯壁，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爸，你那个……原职的事，有消息了吗？”

父亲翻报纸的手顿了一下。

“啊……还在走程序。”他笑笑，语气和当年一模一样，“快了。”

女儿没有抬头。

她没有告诉他，她偷偷查过。

降职之后想要恢复原职，概率很小。

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查资料的那天晚上，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最后把网页关掉，删除了浏览记录。

她没有告诉父亲。

因为每次他说“快了”的时候，眼睛都会亮一下。那种亮法，像冬天里呵出的白气，明明很快就会散掉，但在那一瞬间是热的。

她不忍心把那团白气戳破。

“对了，”父亲忽然放下报纸，站起来往厨房走，“你上次说想吃芒果布丁，我昨天去超市买了材料，给你做啊？”

“你还会做布丁？”女儿抬起头。

“现学的嘛，网上有教程。”他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哗啦声，“你等着啊，很快。”

女儿靠在沙发背上，转头望向厨房的方向。

父亲高大的背影在灶台前显得有些局促，他在手机和碗勺之间手忙脚乱，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读着步骤。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这是给你存的小金库，现在先用了。等爸恢复原职，再给你存回去。”

他没有恢复原职。那个“小金库”也没有再存回来。

可每个夏天，空调都会准时运转。每个她回来的暑假，冰箱里都塞满她爱吃的东西。

他卡里没有一分钱的时候，刷信用卡给她装了空调。

他卡里依然没有多少钱的时候，去帮熟人搬东西赚零花，然后买芒果、买布丁粉，对着手机笨手笨脚地学。

女儿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酸涩咽回去。

“爸。”她朝厨房喊了一声。

“嗯？”他转过头，手上还沾着白色的粉。

“布丁多做点，我这次待得久。”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那种笑容和当年蹲在她旁边问“凉快吧”的时候一模一样，眼角的皱纹都透着高兴。

“行！”他转过身，声音比刚才响亮了三分，“管够！”

女儿重新窝回沙发里，把快要融化的冰淇淋一口吃掉。空调吹得她胳膊起了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但她没有去调温度。

她只是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响动，和父亲偶尔哼走调了的小曲，忽然觉得这间房子其实挺暖和的。

窗外蝉鸣如沸，阳光白花花地铺了一地。

她没有告诉他恢复原职的概率很小。

他也不知道她其实早就知道了。

他们谁都没有说破——关于那个再也存不回来的“小金库”，关于那台刷信用卡买来的空调，关于一个降了职、离了婚、被分走大半身家的男人，怎么在一无所有的时候，还笑着骗女儿说“爸有钱，你想花就花”。

他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