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沈怀璧，字蕴真，年方二十，徽州府休宁县人氏。

沈家是耕读传家的清门，薄有田产，供他读书之余，尚有盈余，故而沈怀璧自幼未曾为柴米烦扰，一心只在经史子集间寻那圣贤之道。

他生得眉目疏朗，清癯如竹，性子却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痴气，读到《离骚》，便要为屈子之冤落泪；见枝头花落，也要怔忡半晌，慨叹一番光阴。

同窗皆笑他有些呆，却也敬他心地赤忱，诗文清正。

这年暮春三月，草长莺飞，沈怀璧应友人陈敬之约，往城西三十里外的云栖山踏青访胜。

云栖山并不高峻，却胜在幽深，山中有古寺，寺旁有清溪，溪边多生野桃，此时正值花季，远远望去，如一片粉霞落在碧水之畔，煞是好看。

二人沿溪行，陈敬之性豪爽，一路指点江山，笑谈近日听闻的几则奇闻异事，沈怀璧只含笑听着，偶尔插两句温文的议论。

日色渐西，陈敬之忽拍额道：“险些忘了，家父嘱我今日黄昏前务必归家，有远客来。蕴真兄，恕我不能陪你尽兴了。这山中有座废弃的山神庙，虽破败，尚可避风，你若贪看晚景，不妨在那里歇一夜，明早再回。”

沈怀璧笑道：“敬之自去便是，我正想寻个清静处，对着这溪声月色，构思几首新诗。”

陈敬之知他脾性，也不多劝，只叮嘱了几句小心野兽，便匆匆沿来路下山去了。

暮色自山巅缓缓漫下来，如同浸了淡墨的宣纸，一层层晕染开来。

溪水声渐渐清亮起来，空山之中，鸟鸣已歇，只余风过林梢的簌簌声与流水潺潺。

沈怀璧信步走着，不知不觉偏离了主路，转入一条荆棘丛生的小径。

小径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小小的谷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溪，谷中野桃开得极盛，花瓣被晚风吹落，竟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白，如红泪，如碎锦。

就在那桃林深处，疏疏几竿翠竹掩映之下，竟有一间小小的茅舍。

茅舍虽简陋，却打扫得干干净净，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是青竹筒削成的，被晚风一吹，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

沈怀璧不由驻足，正犹豫是否该上前叩问，忽听茅舍柴扉“呀”一声轻响，开了。

门内走出一个女子。

沈怀璧只觉心头猛地一跳，呼吸都滞了半拍。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素淡的青布衣裙，头上簪着一朵刚摘下来的野桃花，并无多余珠翠。

她生得并不算极美——若论眉眼五官，或不及城中画舫上那些浓妆艳冶的歌妓精致——但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那风情不在眉梢眼角，而在那一举一动间自然流露的柔软媚态。

她看见沈怀璧，并不惊慌，也不羞涩，反而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像一只初春的小兽，带着天真的警惕和好奇。

“你是谁？”她开口，声音软糯，带着一点山野间特有的清甜，“天色都暗了，怎么走到我这里来了？”

沈怀璧这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竟怔怔盯了人家许久，不由面上一热，连忙长揖到地，声音都有些不稳：“小生沈怀璧，休宁人氏，今日与友人游山，友人有事先归，小生贪看暮景，误入此地，惊扰姑娘，实在罪过。”

那女子掩口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像羽毛尖儿在沈怀璧心口最软的地方扫了一下。

“什么罪过不罪过的，我又不是山里的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她侧身让开柴扉，“看你文文弱弱的，夜里山中凉，还有狼呢，进来喝碗热茶吧。”

沈怀璧本欲推辞，但不知怎地，脚下却像生了根，又被那女子含笑的眼睛轻轻一勾，便鬼使神差地跨进了那道柴门。

茅舍内陈设简陋，一桌一椅一榻，壁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法稚拙，却意境空灵。

桌上放着一把粗陶壶，两只粗陶碗。

女子点亮了油灯，橘黄的灯光将她整个人笼在柔和的光晕里，侧脸的轮廓线条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我叫阿紫。”她一边倒茶，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我没有姓，就单名一个紫字。”

“阿紫……”沈怀璧将这个名字含在舌尖，轻轻地念了一遍，只觉得这两个字都带着甜香，“好名字，紫者，玄色也，又为祥瑞之色，姑娘人如其名。”

阿紫转过身来，将茶碗递到他手中，指尖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沈怀璧只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火烫了一下，又像被冰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