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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先生可愿将其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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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静春沉默了片刻。风穿过杏林,把他袖口的衣料吹得轻轻拂动,几瓣桃花从枝头落下来,擦过他的肩头又滑落。他没有避开柳清吟的目光,可也没有迎上去,只是那样沉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春水漫过青石般的温缓。

“《桃夭》是贺新婚的诗,”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重,语调平得像在课堂上讲解经义,“‘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说的是女子出嫁后能使家庭和顺。你年纪尚轻,如今提起‘宜室宜家’四字,为时过早。”

柳清吟心里微微落了一下,但很快又浮起来。他没有否定,他只是说“为时过早”。“过早”的意思,是以后还有可能,是他并没有把那条路彻底堵死。她弯起嘴角,伸手扶了扶头上的花环,将一片滚到耳边的桃花瓣轻轻拈下来,捏在指间,歪着头看他:“先生的意思是,等过几年清吟年纪到了,便宜室宜家了么?”

齐静春的唇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她这种打蛇随棍上的功夫弄得进退两难。他别开目光,望向远处溪边那群闹腾的学子,声音淡淡的:“开花结果,皆是自然之理,到了时节自会水到渠成。”

柳清吟听了这话,心里的欢喜又满了一分。她抿了抿嘴角,目光越发大胆起来,声音轻缓却不躲闪:“待日后花开之时,先生可愿将其摘下?”

风忽然大了一些,将满树的杏花吹得簌簌而落,纷纷扬扬地洒在两人之间。齐静春的视线从溪边收回来,落在她仰起的脸上,那目光里有沉沉的、她看不太真切的东西,像是被风吹皱了又平复的湖面。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平和清正:“我方才只是见此情此景,想起了那首诗来,随口一提罢,并无他意。”

柳清吟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点失落明明白白地挂在脸上,声音也闷了几分:“哦,原来学生是沾了桃花的光,才侥幸听得一句先生的夸奖。”她低下头去用鞋尖拨了拨地上的花瓣,心里有些发酸。

齐静春却忽然开口补了一句:“也不见得。”

她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中的光彩重新亮了。齐静春已经转身往前走了,声音不远不近地从前面飘过来:“人与花相互映照,彼此增辉添色,倒也不全算是桃花的光。”他的背影落在杏花疏影里,衣袂被春风微微吹动,像是不经意间说了句闲话。

柳清吟听完忍了忍,终究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抬手把鬓边被风吹歪的花环正了正,心里又好笑又好气——他这人的嘴当真是半点不肯松,可那句“人与花相互映照”还是让她心里熨帖了三分。他始终不肯明说什么,可起码她的美貌,是他不得不认的。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溪边慢慢走,溪水清浅,水底的鹅卵石被日光晒得温润透亮。柳清吟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花环戴在发间,桃花的粉色映在水波里一晃一晃的。她忽然灵机一动,扬声朝岸上散落的诸生喊道:“诸位!不如咱们捉鱼吧!溪水这么清,肯定有鱼!捉上来了还能烤来吃——”

此言一出,诸生顿时像打了鸡血一般纷纷来了精神。李槐第一个跳起来,卷着袖子就往溪边冲;石春嘉放下了花环,蹲在溪边探头探脑地找鱼;就连赵繇都面露兴色,弯下腰开始研究哪段水流更容易下手。柳清吟自己也兴致勃勃地俯身去挽裙摆,想要蹚进水里去。

“胡闹。”

齐静春的声音不重,却像一块镇纸压下来,把满岸的骚动都按住了。诸生齐齐转头看向他,只见他站在岸边,眉目沉静地看着溪面,语气是教书先生特有的不容置疑:“春季正是万物繁衍之时,鱼群产卵育雏皆在此季。此时因一时之乐而捕鱼,有伤天和,不是读书人该做的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从诸生脸上一一扫过:“这一点,日后课上讲《礼记·月令》时会详细说到。届时你们便知,顺时而动、不违物性,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他这番话说完,岸上那些跃跃欲试的少年们便都老实了下来。李槐悻悻地把卷起来的袖子放下了,石春嘉从溪边缩回了脑袋,赵繇也直起身,略带惭愧地咳了一声。没有人敢再提捉鱼的事。

柳清吟直起纤腰,放下裙摆,转头看了齐静春一眼。他站在站在溪岸边,衣袂被春风微微拂动,烟青色的长袍上落了几片花瓣,眉目之间那股清正端方的气度,让她心里那点被驳回的小小不甘也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更柔软的东西。

她走到他身边,低声嘟囔了一句:“先生教训得是。”话虽如此,她又悄悄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那抹笑意还是藏不住——连训人都训得这般有理有据、堂堂正正的,这样的人,叫她怎么不喜欢。

日光落在她的眉梢和唇角,她看着他,像看着一整片她独享的春色。齐静春没有回望,只是微微侧了侧视线,在她那张写着“认错是假、喜欢是真”的脸上掠过一瞬,便收回去落到了溪面粼粼的水光上。风从杏林间穿过来,把她鬓边花环的桃瓣又吹落了几片,飘进了溪水里,顺着水流慢慢漂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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