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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声是从楼下传上来的。
隔着一层木质楼板,已经听不太清完整的音色。高音被墙壁削去大半,只剩下低音沿着老楼的梁柱缓慢震动,一下,又一下,落进深夜里。
许闻溪坐在床边,手里握着耳机。
没有戴上。
第一段旋律结束后,楼下静了几秒。
很快,又从头开始。
这一遍比刚才慢。
几个音之间被刻意拉开,像弹琴的人太久没碰过这首曲子,正在一点一点寻找记忆里的位置。
许闻溪闭上眼睛。
没用。
旋律反而更清楚了。
她看见宴会厅厚重的门被工作人员推开,看见长廊尽头的灯一盏盏亮起。
那天策划师站在她身旁,低头确认时间,又笑着提醒她:
“许小姐,等前奏结束,您就可以往前走了。”
她为了这首入场曲,前后改过十七版。
最早的钢琴编曲太隆重,她觉得不像她和周予安。
后来加了弦乐,又觉得太煽情。
最后什么都删了,只留下钢琴,以及前奏里一小段很轻的海浪声。
那段海浪是七年前录的。
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
那时候两个人都没什么钱,去海边玩,也只舍得住离景区很远的小旅馆。凌晨四点,周予安把还在睡觉的她叫起来,两个人一路跑去海边等日出。
天还没亮。
整片沙滩上几乎看不见人。
她刚买了第一支录音笔,蹲在礁石边研究收音距离。
周予安站在潮水里,裤脚全湿了,隔着很远朝她喊:
“许闻溪——”
她抬头。
他又喊:
“你以后会不会嫁给我?”
海风太大。
录音笔收进去的声音断断续续。
后来她回去整理素材,只听见半句话。
“……会不会嫁给我?”
年轻男孩的声音混在海浪里,模糊得几乎听不真切。
可二十岁的许闻溪听了很多遍。
那时候她真的以为,那会是自己这一生听过最动人的一句话。
所以筹备婚礼时,她把那段潮汐剪进了入场曲。
没留周予安的声音。
只留下海水涨起又退下的声音。
她想,等婚礼那天,他站在长廊尽头,一定会听懂。
遗憾的是,周予安从没完整听过最后那一版。
她把音频发过去时,他正在开会。
晚上十一点多,他才回:
【很好,就用这个吧。】
许闻溪问:
【开头的海浪听见了吗?】
隔了很久。
【听见了。】
现在想起来,他或许根本没有点开。
楼下的琴声还在继续。
正好弹到她当初改得最多的那一段。
许闻溪睁开眼。
卧室没有开顶灯,只有床边一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落下来,照着半张床和她手里那副耳机。
胸口越来越闷。
不是突然疼起来的。
更像一块吸饱了水的布一点一点沉下来,压得人很难把气喘匀。
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好了很多。
取消婚礼的时候没哭。
一通一通通知宾客的时候没哭。
从那套准备做婚房的房子里搬出来,也没有哭。
甚至在机场,周予安隔着电话问她“是不是闹够了”,她也只是安静地挂断电话,转身过安检。
事情一件件处理完。
酒店退订,婚纱寄售,宾客致歉,东西打包。
她做得甚至称得上体面。
可感情不是合同。
也没有哪个按钮,按下去便能彻底清空。
有些记忆藏得太深。
藏在一段海浪里。
藏在几个和弦之间。
藏在一句没有录完整的话里。
平时想不起。
可一旦听见,七年前、七个月前,甚至几天前的画面,就这样毫无征兆地一起回来了。
许闻溪抬手按住胸口。
她想戴上耳机。
白噪音也好,雨声也好,随便什么都行。
只要把楼下的琴声盖过去。
可她的手抖得厉害。
耳机从指间滑下去,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