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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一个月后的一个早上,德米特里出门上班之后,安娜在公寓里坐了很久。管家来收拾了餐桌,问她中午想吃什么,她说随便。管家走了以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手放在门把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只是忽然很想出去。没有司机,没有德米特里的允许,就她自己。她拧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她走下楼梯,出了楼门,站在涅瓦大街上。七月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烘烘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电车站走去。
她记得谢尔盖的工厂在城东,坐七路电车到底,再走一段路。她以前去找过他一次,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他带她去看车间里的机床,满脸骄傲。她上了电车,攥着扶手,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自己怕什么。怕被人发现?怕德米特里知道?还是怕见到谢尔盖之后,不知道说什么?
她在工厂门口下了车。厂门开着,门卫老大爷坐在岗亭里看报纸。她走进去,没有人拦她。她穿过那片堆着废铁和油桶的空地,走进车间。机器轰鸣,空气里全是机油的味道。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眼睛在那些穿工装的人里找。她找那张脸,那张耳朵尖会红的脸。
她没有找到。
她看见一个人,是谢尔盖以前的工友,叫科利亚,来家里吃过一次饭。科利亚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安娜?你怎么来了?”
“谢尔盖呢?”她问,大声问,“我在车间里没看见他。”
科利亚的表情变了。他看了看四周,拉安娜走到门外,压低声音。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科利亚搓了搓手。他的手很脏,全是油污,搓下来一些黑泥。
“谢尔盖被调走了。上个月,突然下的调令,西伯利亚分厂。当天下午就上了火车,行李都没让他自己收拾,厂里给办的。”
安娜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一动不动。
“西伯利亚……”她重复了一遍。
“那边苦。”科利亚说,声音更低了,“我听那边回来的人说,冬天零下四十度,宿舍没有暖气,干活在露天,手都冻裂。谢尔盖去了快一个月了,一封信都没寄回来。我们写信过去,也没回音。”
安娜的耳朵里嗡嗡响。她想起那天下午,她在登记处被按着手签了字。同一天下午,谢尔盖被送上了火车。她想起德米特里说的那句“他好好的”。她想起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语气笃定,像在说一件再真不过的事。
她点了点头,跟科利亚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科利亚在后面喊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头。她走出厂门,站在街上,太阳还是那么大,照得沥青路面发软。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她站了很久,然后慢慢朝电车站走去。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枚德米特里在婚礼那天给她带上的蓝宝石戒指,攥了很久。戒指硌着掌心,硌得生疼。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干干的,干得发疼。
晚上德米特里回来了。他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客厅里,灯没开,只有厨房的灯亮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
“怎么不开灯?”他问,伸手按了开关。
灯亮了。他看见安娜坐在沙发上,穿着早上那件裙子,手里攥着戒指。她的脸色很白。
“今天出去了?”他问,语气随意,一边脱外套一边说。
“谢尔盖在哪儿?”安娜问。
德米特里挂外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挂好,转过身来,看着她。
“谢尔盖?他不是在厂里吗?”
“他不在。”安娜说,声音很平,“我今天去厂里了。他上个月就被调走了,西伯利亚。当天下午的火车。”
德米特里看着她。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
“你知道了啊。”
那语气很轻,很无所谓,像在说一件早就该知道的事。安娜看着他的笑,手攥得更紧了。她站起来。
“你骗我。”她说,声音开始抖,“从一开始就在骗我。酒会上,你说谢尔盖转正,让我跟你走。你骗我。后来你逼我结婚,你把他调走,你还在骗我,说他好好的。”
德米特里走到酒柜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端着杯子,靠在柜子上,看着她。
“你现在是莫罗佐夫太太了。”他说,抿了一口酒,“日子过得好好的,何必呢。”
“骗子!”安娜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你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子!你说他好好的,你说他在厂里,你说他在加班。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