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幾乎是貼著她耳廓過去的。

華桑的眶一熱，卻分不清是委屈還是惱怒。她狠狠咬住下，把湧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他不讓她說話，好，她不說。

他真怕自己再多施一分力就會將她扯進懷裡，把這該死的大祭袍連同那枚紅環一併扯落，告訴她這不是他要的，從來都不是，可是---他無路可走，這是自己能留在她邊的唯一方法。

他的動作很穩，每一個細節都合乎祭禮，無可挑剔。可當冠圈輕輕壓上她額前髮絲的那一剎那，他的指尖極輕極快地在她太陽旁拂了一下，輕得像一片落葉掃過面，輕得連站在最前排的祭司都看不見。

那瞬間，重鋆幾乎要撐不住了。他想起這疤的來歷---是她十六歲那年，拉他上樹摘柿，枝椏一斷，他伸手接她，自己下磕在石頭上，血了滿襟。她嚇得直哭，他捂著傷還得哄她說不疼。如今這疤還在，可那個會哭的姑娘，已經要上那頂比他這個人還重的王冠了。

他沒有再看她，轉面向神像，雙手自祭台托起那頂王冠。金冠沉重，嵌著七顆海來的明珠，在燭火下折細碎的光，像無數隻睛在暗暗打量她。

她的呼難以察覺地急促起來，後就是文武百官，台下就是伏羲氏的眾祭司，她不能躲，更不能讓他看自己因為他這一個動作就亂了方寸。於是她微微抬起下，用只有他聽得見的氣聲頂回去：“重鋆，你越矩了。”

“我說了，別動。”

可她不知，重鋆此刻扣住她的這一掌，用了多大的力氣來克制。

重鋆沒有回話，只是扣在她後頸的手又收緊了一分，迫她微微仰起臉。

他覺到掌心下她脈搏的動，細而急，像一隻被捧在手心裡的雛鳥。

華桑站在祭台前，王冠在頭上壓沉而涼的重量。她沒有回頭看他。

華桑一窒，腳趾在裙擺裡蜷起來。她想瞪他，想罵他憑什麼到了這一刻還要這種語氣同她說話，可嚨裡像被人了把沙，半個字也吐不。

從今往後，她就是他的女王，他只是她的臣。他親手把這兩條本可以並行的路，用這頂王冠分成了天上地下。

這句話說的那一瞬，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腔裡斷了。像一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在這輕輕一撥下，徹底崩斷。

“此刻，我是主授神官。”他說，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為女王加冠，是神權所授。你不該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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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著冠，走回她前，這次離得極近，近到她能數清他下上一極細的舊痕。

他的手停在那裡，指尖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然後被他迅速壓住。祭袍的寬袖遮住了他所有不經意的動搖，只在她裡留下一個冷如同陌路的重鋆。

兩個人之間隔了七步，從此便是臣與王的距離。

她想推開他，卻又覺得這扣在後頸上的手是她這些年來最熟悉的觸碰。她知他的指腹上有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握筆磨來的，從前他攬她懷時，她總能覺到那幾處微微礪的溫熱。

重鋆托起王冠，緩緩舉過她頭頂。金冠沉得超他預料，墜在掌心裡像一塊燒紅的鐵。

華桑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像擂鼓一樣砸在腔裡。

“禮成。”

從這一刻起，年少青裡那個會爬樹偷柿、會在她生病時守上一整夜的重鋆，隨著那陣鈴聲，一同消散在神殿燭火照不到的陰影裡。留下的，只有一祭袍，一副神架，和一枚屬於神官份耳環。

這一下，她的下幾乎要過他的下頷，他的視線自而下壓著她，沉而涼，像冬夜裡突然覆下來的雪。可只有他自己知，這片雪的下面，是他用盡一生力氣才壓住的一場山崩地裂。

“華桑。”他叫她的名，聲音低得只有她一個人聽得見，“別動。”

他不敢叫“桑兒”。他只敢叫她的全名，把兩個字說得像在呼一忍了太久的氣。他的手指拂開她額前碎髮，微涼的指尖從她鬢邊下，最後停在她耳後。

兩個字落下，神殿外萬民歡呼，銀鈴齊響，聲浪如般湧進來。重鋆退後一步，兩步，三步，退回到他該站的位置上。他垂下，不再看她。

那處膚像被火了一下，華桑渾一顫，下意識地偏頭要躲。他卻沒讓，另一隻手扣住她後頸，力不輕不重，剛好教她動彈不得。

他離得太近了，近得她能覺到他祭袍上傳來的、清淡得幾乎聞不的檀香氣，混著他上獨有的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