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曲一来，陆延定手中的酒杯便落了地。他在那苍凉的箫声里闭了一下，仿佛又听见了祖辈走西的脚步声，听见了祖母在炕上哼过的小调，也听见了当年那个夜里自己坐在席末，看着一个白衣人坐在席间，为一屋不相的人着一支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曲。

陆延定站在阶上，红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一半暗。原本打算开留梨过夜的念还没等张开嘴，就被那句话像一盆冷从泼下来，把方才整夜的迷梦都浇灭了。他才想起来——前这个人，穿着他送的红裙、着他送的镯、替他奉迎了京里的侍郎大人，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被他绑了、阉了、关在某的小匠。

甸地坠着，衬着大红的袖，好看得。可他心里知，这再名贵再好看的镯，扣在腕上便是一副镣铐，圈住了他的手，也圈住了他的命。他只是微微笑了笑，说了一句："谢陆大人厚。"

可今夜看着梨在灯下浅笑、在席间应酬、在琴前俯仰，他几乎就要当真了——当真以为这个人就是他的，当真以为这满堂锦绣、人红袖，都是他了十年从死人堆里爬来换到的报偿。

终于，赵老哥带着两个军士敲响了院门。一担架抬来，上面覆着一床厚棉被，棉被底下隐约是一人形。赵老哥门先抱了个拳，说今日陆大人亲自带队，在西溪一窜多年的匪窝把人救来了。陆大人冲杀时受了轻伤，不能亲自来，请贵人担待。

梨在灯下看着他，片刻之后，又弯起嘴角笑了笑——那笑和席间的不一样了，收得浅，弯得短，像一刚划开就结了的薄冰。他没有再说什么，转上了车。红裙拖过车辕，隐车厢的黑影里。

宴席终于散了。侍郎大人被扶上车，醉醺醺地拍着陆延定的肩膀说"改日再聚、改日再聚"，车声渐渐远去了。宅门前的红灯笼还亮着，把阶下的石板照得发。梨站在灯笼底下，满面笑已经收了，换回了一张素净的、平静的表情。他对陆延定微微欠了欠，声音不不低："今夜有劳大人照应，生的命，就拜托大人了。"

腊月二十八的傍晚，杭州城的街巷里到飘着炸年货的油香和蒸糕的甜气，炮仗隔一阵就在哪条巷脆生生地炸开一个响，惊得檐下的红灯笼晃晃悠悠地转。家家门上的联都贴齐了，朱红的纸在暮里泛着的光，夹杂着远传来谁家小孩追跑嬉闹的笑声，把整座城填得闹又喜气。

酒过三巡，梨起，信手拈来一段歌舞，段柔韧，旋时裙幅散开如一朵红云；又坐到琴前，随手拨了一曲，指法畅，曲调清丽，博得满堂喝彩。侍郎大人抚掌大笑，连声说"妙极妙极"，对陆延定竖了好几次大拇指，说你藏了这么个宝贝也不早说。

最后一压轴的节目，梨仍旧选了箫。他先了一曲《梅三》，清越悠扬，余音绕梁；曲将尽时，却没有停，顺着一气换了调，低低地、幽幽地，起了《走西》。

赵老哥说着又摇了摇，沉着脸叹了一声："生兄弟这伤。。。郎中已经理过了，下没有命之忧，只是。。。"他没说下去，只重重叹了气，满脸的惋惜与同情，转吩咐军士把担架抬了屋里，连赏钱也没要就低着告辞了。

陆延定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看着梨在灯影里转动、回旋、笑靥如，整个人像是浸在梦里一般。他想起许多年前洪府的那个夜，梨也是这样坐在席间，举箫《梅三》，然后又换了《走西》。那晚的月光和今夜的红灯叠在一起，恍恍惚惚地分不清哪一段是真的。

陆延定站在灯影里，脸上的笑意一一收了，收得净净，只剩下那张方正的、看不任何情绪的脸。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了，说："你放心。"

他想起洪大人，那位曾经在上、让他只能跪在阶下仰视的老恩师。恩师对他而言像父亲、像山，当年那一句“你的长不在纸上，在事上。与其在文官堆里熬一辈，不如去军中搏一搏。”的指改变了他的一生，让他从一个穷困潦倒的士变成了今日的正二品武将。所以，他每次想起梨，都会刻意地把"恩师的女人"这几个字推开，推到很远的地方去。

人抬去放在床上，棉被揭开来，生赤地躺在底下，被一条洗得发白的单从腋下盖到膝弯，手脚都用布带牢牢绑在担架的横杆上。那张往日红壮实的方脸如今枯黄消瘦，青灰地合着，嘴角裂起了白，整个人像被了大半的分，恹恹地缩在担架上，只还有微弱的起伏。梨蹲下去，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微，但没有烧到危险的程度，呼也算平稳。郎中大约给他了些安神的药，人还没有

宴席上灯火通明。梨坐在席间，目生辉，巧笑倩兮，满桌的珍馐酒都成了他的陪衬。那侍郎大人年过五十，养得白白胖胖的，见了梨便挪不开，敬了三杯酒，梨每一杯都笑饮了，饮得面颊微绯，更添几分艳。

生的命。生。